塞內卡（Seneca）的朋友利貝拉利斯（Liberalis）為里昂（Lyons）一夜之間被大火夷平的消息所震動。這座城市原是高盧的代表——竟在帝國全境太平之時，從一座宏偉之城變為虛無。塞內卡借這個事件，寫成一封關於「意外」、「預想最壞」、與「為何要把所有可能的災禍納入我們的視野」的長信。

「意外」加重災難的份量#

「What is quite unlooked for is more crushing in its effect, and unexpectedness adds to the weight of a disaster. The fact that it was unforeseen has never failed to intensify a person’s grief.」

意料之外的打擊更具粉碎力——出乎意料增加災難的份量。「沒有預料」永遠加深一個人的悲痛。

因此塞內卡的核心處方：

「This is a reason for ensuring that nothing ever takes us by surprise. We should project our thoughts ahead of us at every turn and have in mind every possible eventuality instead of only the usual course of events.」

要讓沒有事能讓我們意外。每一個轉角都把思緒投射出去——心中要想的不是「常態」，而是每一個可能。

命運不只走熟路#

「Her assaults do not always come along a single path, or even a well-recognized path.」

命運的攻擊不一定走同一條路，甚至不必是被認識的路——

• 有時她借我們自己的手攻擊我們。
• 有時她以「無人為禍首」之災造禍。
• 沒有一刻是豁免的：
  • 「愉悅之中藏著痛苦的源頭。」
  • 「和平中戰爭抬頭。」
  • 「安全的堡壘變成警報的來源——朋友變敵人，盟友變仇敵。」
  • 「夏日的平靜被比冬季更猛的突來風暴打破。」
  • 「沒有敵人，我們也承受敵人能加諸的一切。」
  • 「過剩的繁榮，若無他事，會自找毀滅的工具。」
  • 「疾病襲擊最理性生活的人；肺結核襲擊體格最強者；報應襲擊絕無辜者；暴力襲擊最隱居者。」

一日之內：羅馬編年的啟示#

塞內卡指出：

「A single day strews in ruins all that was raised by a train of construction extending over a long span of time.」

一天之內，可以把長期建造、無數工程、無數神助的成果化為廢墟。

說「一天」其實還太慢——「一個小時、一瞬，就足以推翻帝國」。

「It would be some relief to our condition and our frailty if all things were as slow in their perishing as they were in their coming into being: but as it is, the growth of things is a tardy process and their undoing is a rapid matter.」（若萬物的毀滅如其生成般緩慢，我們會稍得寬慰；但事實是：成長是緩慢的過程，毀滅卻是迅捷之事。）

把所有可能納入視野#

「Rehearse them in your mind: exile, torture, war, shipwreck.」

在心中演練：流放、酷刑、戰爭、沉船。

塞內卡把這個練習推到極端：

• 「Misfortune may snatch you away from your country, or your country away from you, may banish you into some wilderness – these very surroundings in which the masses suffocate may become a wilderness.」
• 我們不只該想「通常會發生之事」，還要想「所有可想像會發生之事」。

塞內卡舉例：亞洲、希臘的城市常因一次地震坍塌；敘利亞、馬其頓的村莊被吞沒；賽普勒斯多次因地震受劫；帕福斯（Paphos）多次自我崩塌——「整座城被毀的消息我們時常聽聞——而我們聽聞此種頻率的人，竟是人類中多麼小的一部分。」

不只是城市——大自然本身也消亡#

「The works of nature herself suffer.」

連自然的作品也受苦——

• 山脈崩塌。
• 整片地區下陷。
• 海浪覆蓋了曾遠在海外的地標。
• 火山曾發光的山頂被吞噬，昔日的高峰削低為矮丘。

「They stand just to fall.」（它們站立——只為跌倒。）

塞內卡列出城市的可能終局：地下爆炸、洪水、火山爆裂、緩慢的衰老、瘟疫……「列舉所有命運的方式會太冗長。」

凡人之作皆有死之命；我們活在「終將消亡之物」之間。

利貝拉利斯該得到的安慰#

「A setback has often cleared the way for greater prosperity.」

挫折往往為更大的繁榮清出道路。

修辭家提瑪戈奈斯（Timagenes）說過——他唯一覺得火災令他不悅之事是「重建後出現的會比燒掉的更好」。

里昂可能會以更宏偉、更高貴的方式重建——這是塞內卡為利貝拉利斯給出的撫慰。

命運面前人人平等#

「Fortune wields the same authority over emperor and empire alike and the same power over cities as over men.」

命運對皇帝與帝國行使同等權威；對城市與人行使同等權力。

塞內卡接著轉到一個極為斯多葛式的觀念：

• **若這個約束加在我自己身上，我可怨命運；但若它平等加於最低與最高之人，**那就「重新與命運和好」**。
• 「In the ashes all men are levelled. We’re born unequal, we die equal.」
• 不分公民等級——「無論埃爾迪亞（Ardea）或羅馬，都會被攻陷」。

亞歷山大的幾何課#

塞內卡舉一個富啟發性的故事：

他要求老師：「教我那些容易的部分。」

老師答：「這些東西對所有人都一樣——對所有人同等困難。」

「Imagine that nature is saying to you, ‘Those things you grumble about are the same for everyone. I can give no one anything easier. But anyone who likes may make them easier for himself.’」

想像自然在對你說：「你抱怨的這些事對每個人都一樣。我無法讓任何人的擔子更輕——但任何人都能讓自己感覺更輕。」

「How? By viewing them with equanimity.」

怎麼做？以平靜的心看它們。

你必經的事#

塞內卡列出每個人必經之事：

• 痛苦、飢餓、口渴。
• 變老（若你被允許在人間久居）。
• 生病。
• 遭受損失。
• 最終死亡。

「There’s nothing in all this that’s evil, insupportable or even hard.」

這一切之中，沒有什麼是真正的惡、不可承受、甚至不算艱難。

「人們是「經眾人共識」才害怕這些事——你會像害怕街談巷議一樣害怕死亡嗎？

德米特里烏斯的妙語#

塞內卡引他的朋友德米特里烏斯（Demetrius）一段絕妙之語：

「To him the utterances of the unenlightened are as noises emanating from the belly. ‘What difference does it make to me,’ he asks, ‘whether their rumblings come from their upper or their nether regions?’」

對他而言，未啟蒙者的話語就像從肚子發出的聲響——「他們咕嚕咕嚕，是從上端還是下端發出，於我有何差別？」

結語：死亡的真實#

我們不該讓「街談巷議」對死亡的偏見影響我們——因為沒有任何詆毀死亡之人「真的試過」。

而你所知道的卻是——多少人因死亡而蒙福、多少人因死亡而從酷刑、貧困、疾病、痛苦、勞累中得釋放。

「No one has power over us when death is within our own power.」

當死亡在我們自己手中時，沒人能對我們有任何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