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內卡(Seneca)在這封極具歷史哲學份量的信中,與另一位斯多葛大師波西多尼烏斯(Posidonius)公開分歧。波西多尼烏斯把幾乎所有人類文明發明都歸功於哲學家;塞內卡反對——他認為哲學的職責不是發明工具,而是治理心靈——並由此回到一個經典命題:真正的黃金時代究竟是什麼樣?

哲學的禮物#

Life is the gift of the immortal gods, but living well is the gift of philosophy.

生命是不朽諸神的禮物——但「活得好」是哲學的禮物。

塞內卡指出一個微妙之處:

  • 諸神並未把哲學的「知識」直接送給我們
  • 他們只給了我們「獲得它的途徑」——
  • 若智慧像出生時就有的東西,她就會失去她最寶貴的特質——「她不是命運送或不送之物」。

黃金時代的政治#

塞內卡先讚同波西多尼烏斯一部分觀點:最早的人類追隨未受敗壞的自然,自由地服從一位優於其他人的個體之決定——

動物世界裡,領袖是體型最大或最兇者;但在人類中,最高的卓越意味最高的位置——人們因品格而選領袖。

「在那個時代,無人能比他人更有權力,除非他真的比他人更好。」

波西多尼烏斯所謂的「黃金時代」(Golden Age):

  • 政府由智者掌握。
  • 維持和平、保護弱者、勸導與勸阻、指出有利與不利。
  • 治國即是服務(serve),不是統治(rule)。
  • 沒有人試探自己對授予他權力者的權力之極限。
  • 國王能對不服之臣下發出最大的威脅,是『自己退位。」

法律的興起#

隨著惡習滲入、王國變成暴政,法律變得必要——

  • 梭倫(Solon):把雅典確立為民主——是古代七賢之一。
  • 萊克古斯(Lycurgus):若同代,會成為第八位賢人。
  • 薩雷烏可斯(Zaleucus)與卡龍達斯(Charondas):他們的法律仍受敬重——這些憲制不是從公共生活或律師之室學來,而是從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的祕密退隱地學來

與波西多尼烏斯的分歧#

塞內卡到此為止仍同意。但他堅決拒絕的是接下來的論調——「哲學發明了日常生活的技藝」。

對「哲學發明建築」的反駁#

波西多尼烏斯說:哲學教人造房——當人們散居於小屋、洞穴、空樹幹時。

塞內卡:我絕不相信哲學發明了當代那些一層層往上長的建築工程,更不相信牠發明了

  • 那些為「貪食」逃避海上風險的養魚池
  • 以鎖與門栓鎖住的門——「這不過是貪婪的訊號」。
  • 那些對住戶都是危險的高層建築

For men in a state of freedom had thatch for their shelter, while slavery dwells beneath marble and gold.

自由的人住在茅草下;而奴隸住在大理石與黃金之下。

對「哲學發明工具」的反駁#

波西多尼烏斯:是智者發明了狩獵的陷阱、礦業……

塞內卡:那是「人類的小聰明」(human ingenuity),不是「智慧」(wisdom)。

「For there are plenty of things which a philosopher does which one sees being done just as well if not with greater skill and dexterity by persons totally lacking in wisdom.」(哲學家做的許多事,沒有智慧的人也能做得一樣好、甚至更好。)

對「哲學發明織布、農耕、烘焙」的反駁#

塞內卡逐一拆解波西多尼烏斯的細緻論證——他極端反諷地說「**波西多尼烏斯下一步要說的是『**哲學家也發明了製鞋』**」:

「Now all these things were indeed discovered by the exercise of reason, but not by reason in its perfect form. They were invented by ordinary men, not by philosophers.

這些確實由理性所發現——但不是理性的完美形式所發現。

它們由普通人所發明,不是哲學家。

Philosophy is far above all this; she does not train men’s hands: she is the instructress of men’s minds.

真正的智者選擇簡單#

The wise man then followed a simple way of life – which is hardly surprising when you consider how even in this modern age he seeks to be as little encumbered as he possibly can.

智者過簡單的生活——這毫不奇怪,因為即便在當代他也仍想盡可能少受拖累。

塞內卡的對比——該稱誰為智者?

戴達羅斯式(Daedalus)第歐根尼式(Diogenes)
發明鋸子的工匠之父看見一個孩子用手掬水喝,立刻把自己的杯子拿出來摔碎,怒罵自己「多年來竟揹著無用之物」,並蜷縮在一個甕中睡著

塞內卡更進一步——今日該稱誰為智者?

還是 B 君:向自己與他人證明「自然對我們無任何困難之要求」——我們不必有大理石匠或工程師、不必進口絲綢、若我們滿足於地上自然的供應,就有日常所需之物——

「If they only cared to listen to this man, the human race would realize that cooks are as unnecessary to them as are soldiers.」(若人類願意聽他,就會發現廚師像士兵一樣是不必要的。)

自然並不刁難人#

塞內卡反駁「人需要城牆與技藝才能活」之說:

  • 「身體不能耐冷?」——那麼野獸的皮、其他動物的皮、樹皮、羽毛縫製的衣物、西徐亞人(Scythians)的狐狸與老鼠皮,難道不夠嗎?
  • 「夏天不能擋日?」——那古代的洞穴、敘爾提斯(Syrtian)部落挖坑藏身的方式呢?

When nature granted all the other animals a simple passage through life, she was not so unfair to man as to make it impossible for him, for him alone, to live without all these skills.

自然既然賜給其他動物一段簡單的人生通道,她對人不會偏不公平到——讓人,唯獨人——非靠這些技藝才能活。

It is we, and no one else, who have made those same things costly, spectacular and obtainable only by means of a large number of full-scale techniques.」(那些東西之所以變得昂貴、奢華、要靠複雜技藝才能取得——錯不在自然,全在我們自己。

奢華與身體成主人#

「Luxury has turned her back on nature, daily urging herself on and growing through all the centuries, pressing men’s intelligence into the development of the vices.」

奢華已轉身背對自然——日復一日催促自己——把人類的智力榨進惡習的發展。

她的步驟是——

  • 先渴望非必要之物。
  • 再渴望有害之物。
  • 最後將心智完全交給身體,命令心智成為「身體之奇思與愉悅」的徹底奴隸

塞內卡犀利點出當代「所有讓城市嘈雜或忙亂的行業——皆為身體服務」——身體曾是奴隸(被供給之者),如今變成主人(被服侍之者)。

哲學是「生活之術的女主人#

In her you see the mistress of the art of life itself.

在她身上你看見的是「生命之藝術本身的女主人」。

哲學的工作:

  • 以幸福為目標——朝那個方向開路、引導我們
  • 指出何為真實的惡,何為僅是表象的惡。
  • 剝去心智的空想;給予真正堅實的偉大;對虛胖的偉大予以制止
  • 教我們「偉大」與「虛胖」的差別
  • 並傳授對整個自然與她自身的知識。

黃金時代並非哲學家的時代#

塞內卡接著回到那個原始時代,提出一個重大讓步:那的確是個何等令人羨慕的時代

「No farmers tilled ploughed fields; merely to mark the line of boundaries dividing land between its owners was a sin; men shared their findings, and the earth herself then gave all things more freely unsolicited.」

那時——

  • 大地未被人犁——光是在土地之間立界線都是罪。
  • 人們共享發現之物
  • 自然不請自願地、慷慨地供給一切。

What race of men could be luckier?」——還有哪一個人類種族更為有福?

然而,他們不是「智者」#

但塞內卡堅持:他們即便有絕妙的純真,也不是「智者」——這個稱號保留給「最高成就」

「Nature does not give a man virtue: the process of becoming a good man is an art.」

自然不直接賦予人德性——「成為好人」是一門技藝。

那些古人體格更強、更勝勞動,但仍未具完美人格

  • 他們不去尋金、銀、寶石——
  • 他們對動物仁慈,連人殺人也罕見——
  • 他們未穿繡織之衣,未把金織入衣袍——

There is a world of difference between, on the one hand, choosing not to do what is wrong and, on the other, not knowing how to do it in the first place.

「選擇不作惡」與「壓根不知如何作惡」之間,有天淵之別。

他們缺乏四基本德性——正義、道德洞察、自制、勇氣這些德性的對應品質在他們的原始生活中存在,但德性只屬於「徹底受教、訓練、被磨到完美」的品格

我們為德性而生——但並非帶著德性而生。

「And even in the best of people, until you cultivate it there is only the material for virtue, not virtue itself.

即便在最優秀的人身上——除非加以培育——存在的也只是「德性的原料」,而非德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