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基里烏斯(Lucilius)問塞內卡(Seneca)對「博雅學科(liberal studies)」的看法。塞內卡的答覆是一篇罕見的、對古典教育與當代學術文化的銳利批判:真正讓人自由的,只有對智慧的追求;其他學問之所以能被稱為「liberal」,多半徒有其名。
真正的「自由學科」只有一個#
「There is really only one liberal study that deserves the name – because it makes a person free – and that is the pursuit of wisdom.」
唯一配得上「自由學科」之名的,只有一門——因為它真的讓人自由——那就是對智慧的追求。
塞內卡毫不客氣:「Why ’liberal studies’ are so called is obvious: because they are the ones considered worthy of a free man.」(之所以稱為自由學科,僅僅是因為它們被視為配得上自由人的學問。)
但他對「以賺錢為目的的學科」直接除名——「對任何以賺錢為目的的學問,我皆無敬意」。
博雅學科無關德性#
學科真能讓人變得更好嗎?塞內卡的回答簡單:「他們連『如何讓人變更好』的知識都沒有,更別說宣稱能做到。」
- 文學研究:研究語言、歷史、詩——**哪一個鋪平了通往德性之路?**對音節的注意、神話的記述、韻律規則——這些有什麼能驅散恐懼、根除慾望、約束激情?
- 音樂、幾何:你也找不到任何告訴我們「不要怕什麼、不要慾望什麼」的內容。
「The question is whether or not that sort of scholar is teaching virtue. For if he is not, he will not even be imparting it incidentally. If he is teaching it he is a philosopher.」
問題在於:那位學者是否在教德性?若非,他連「順帶傳授德性」都做不到。若是,他就是哲學家。
把荷馬說成各派的笑話#
塞內卡舉一個典型的學究遊戲——把荷馬(Homer)詮釋成各種哲學派別的鼻祖:
- 一刻是斯多葛——只贊許德性、避開愉悅、即便不朽也不肯做不光彩之事。
- 下一刻是伊比鳩魯——讚美宴飲與音樂的閒適生活。
- 又一刻是逍遙派——三分善的分類。
- 又一刻是學園派——「沒有什麼是確定的」。
「顯然,這些哲學沒有一個能在荷馬中找到——正因為它們全都能找到——那些教義是互相矛盾的。」
塞內卡的反駁:即便假設荷馬是哲學家,那他也是先成為智者才寫詩——所以我們真正該學的,是「讓他成為智者」之物。
對各門學科的逐一拷問#
塞內卡對博雅學科一一發問——
文學#
「為何要花心思查證帕特羅克洛斯與阿基里斯誰較年長?」
比起「尤利西斯(Ulysses)漂泊到何處」,更急迫的是:「我們自己的漂泊何時能止?」
我們每天都有自己的暴風——靈性的暴風,被惡習推入尤利西斯所有遭遇的麻煩中。我們也面對眩目的美、誘人的耳語、嗜血的猛獸與沉船。
「告訴我什麼是貞潔,它有多大價值,它在身體還是在心靈——而不要告訴我『佩涅羅佩(Penelope)是否真貞潔』。」
音樂#
我寧願你讓我心中達成和諧,讓我的思緒入弦。
你指給我看哪些音是哀歌—— 我寧願你教我如何在人生不順時不發出哀歌之音。**
幾何#
「The geometrician teaches me how to work out the size of my estates – rather than how to work out how much a man needs in order to have enough.」
幾何學家教我計算田產面積——卻不教我計算「一個人需要多少才算夠」。
「能均分一塊地有何用,若我無法與弟弟均分? > 能精確測量到測尺看不見的部分有何用,若鄰居稍微越界就讓我心煩? > 幾何教我如何避免失去土地的任何分數——而我真正想學的是『失去全部仍能微笑』。」
「你能算圓面積、把任何形狀化為方、能說出星辰之間的距離;那麼——測量一下人的靈魂吧,告訴我它有多大。你能定義直線;若你不知什麼叫『生命中的正直』,那有何用?」
占星術#
我該因為土星與火星對沖、水星傍晚與土星同現於空,而焦慮嗎?
不如告訴我——這些天體無論在哪裡都同樣有益,且本身無法改變。
- 它們在固定的軌道上前行,它們的運動由命定事件之鏈所掌管。
- 「若萬事皆由它們所引起——僅僅熟悉一個不變的過程有什麼用?
- 若它們只是事件的指示——預知無法逃避之事又有什麼差別?」
「I don’t know what’s going to happen; but I do know what’s capable of happening.」
我不知道將發生什麼——但我知道什麼是可能發生的。
凡事皆有可能,但凡事並非註定發生。 我尋求最好,並準備好相反。
拒絕納入「自由學科」之列#
塞內卡接著清掃名單:
- 畫家、雕刻家、大理石工匠——皆是「奢華的隨從」,剔除。
- 摔角手與油塵練習者——剔除,否則香水師與廚師也得列入。
- 「自由」一詞用在那些『吃飽就吐、再吃』、身體塞滿、心智餓死的人身上,何來「liberal」?
至於羅馬古人為青年安排的訓練——站直、擲標槍、拋木桿、騎馬、用兵——「坐在搖椅上能學的事,他們從不教」。
但即便古人之訓也不教或滋養道德價值——
「你能在馬背上駕馭烈馬有何用——若你被自己無羈的情緒帶走? > 你能在摔角場接連擊敗對手有何用——若你會被自己的脾氣擊敗?」
那麼博雅學科還有用嗎?#
「Why then do we give our sons a liberal education?」
那麼為什麼還要給兒子博雅教育?
「Not because it can make them morally good but because it prepares the mind for the acquisition of moral values.」
不是因為它能讓他們道德上變好——而是因為它為心智「習得道德價值」做準備。
就像孩子的識字啟蒙不是「教自由學科」,而是「為將來認識自由學科鋪路」——博雅學科為品格鋪路,但不會把人格送到終點。
美德不是博雅學科教出來的#
塞內卡逐一檢視美德:
| 美德 | 內涵 | 博雅學科能教嗎? |
|---|---|---|
| 勇氣(bravery) | 蔑視一切讓人害怕之物,摧毀束縛人類自由的鎖鏈 | 不能 |
| 忠誠(loyalty) | 不被賄賂腐蝕,不因任何強迫背叛——「打我、燒我、殺我,我都不說!」 | 不能 |
| 自制(self-control) | 對愉悅的指揮——有些直接拒絕,有些予以調節,理解「該取多少而非想取多少」 | 不能 |
| 人道(humanity) | 對同胞不傲慢、不刻薄;視他人之苦為己苦;視己之益首要乃因「能利他」 | 不能 |
「也不能教簡樸、謙遜、節儉、節制、慈悲——那種對他人之血如珍視己血般愛惜的慈悲。」
反駁:「沒有博雅學科就無從進德」#
「有人會問:『若你說沒有博雅學科無從進德,你又說它對道德無助,這不矛盾?』
我的回答:『沒有食物也無從進德,但食物與道德無關。
船需要木材才能存在,但木材並非「幫助」船。
X 是 Y 不可缺之物,並不代表 Y 是因 X 之助而生。』」
塞內卡甚至更徹底——智慧的獲得未必需要博雅學科。「Wisdom does not lie in books. Wisdom publishes not words but truths.」(智慧不在書本——智慧發表的不是詞語,是真理。)
智慧的真正範圍#
智慧並不狹小擁擠——她需要極大的活動空間。
她要回答的問題包括:
- 物理與人事問題。
- 過去與未來。
- 永恆與短暫。
- 時間本身——它有自己的存在嗎?有什麼在時間之前嗎?它與宇宙同始嗎?
- 靈魂——它從何而來、本質為何、何時開始、存在多久;它輪迴嗎;它是物質嗎;脫離身體後它做什麼?
「Virtue will not bring herself to enter the limited space we offer her; something of great size requires plenty of room.」(美德不會屈就於我們提供給她的狹小空間——大物需要大屋。)
多學一點是好事嗎?#
「『但博覽多學總是好事吧?』——那就保留我們需要的份量。
你會批評在屋裡擺一堆無用昂貴物品的人——為何不批評塞滿學問家具的人?
「To want to know more than is sufficient is a form of intemperance.」(想知道超過所需,是一種無節制。)
塞內卡用學者迪迪穆斯(Didymus)作例——他寫了四千部著作,題目是:荷馬的出身、阿尼亞斯(Aeneas)的真母親、阿那克里翁(Anacreon)是好色還是好酒、薩芙(Sappho)會不會跟任何邀她的男人睡覺……「這些事即便知道,最好也忘掉」。
「Let’s be content with the much less fashionable label, ‘What a good man!’」
讓我們滿足於那個遠不時髦的稱號——「他是個好人」。
哲學家自己也要被警惕#
塞內卡甚至轉頭批評哲學家自己也已沉淪——他們開始計較音節、介係詞、連接詞的用法——「他們現在更知道如何細究自己的言詞,而非如何細究自己的人生」。
他列舉那些把哲學帶入死胡同的學派:
- 普羅塔哥拉斯(Protagoras):任何問題都可以兩面同等有力地辯論——連這個說法本身也可以兩面辯論。
- 諾西法尼斯(Nausiphanes):所謂存在之物,沒有比不存在更存在。
- 巴門尼德(Parmenides):除了「全體」,沒有現象存在。
- 芝諾(Zeno of Elea):沒有東西存在。
- 皮羅派、麥加拉派、伊瑞特里亞派、學園派:都類似——後者甚至發明了一門新學問——「非知識」。
「Superfluous knowledge would be preferable to no knowledge.」
多餘的知識,總比沒有知識好。
- 一邊(學者)給我無用的知識;
- 另一邊(懷疑論派)連「我能獲得知識的希望」都奪走。
- 一方不給光,另一方則挖去我的眼睛。
塞內卡在最末發出他最強烈的怨氣:
我很難說哪一群人讓我更氣——是那群想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還是那群連「我們知道自己無知」這點小滿足都不肯給我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