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內卡(Seneca)寄居在當年大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親自住過的鄉間別墅。他向逝者致敬,也親眼見識那個「昔日羅馬最偉大的軍事家」過著何等樸素的生活——並由此寫成一篇對「當代奢華」最毫不留情的對比批判。
致敬大西庇阿#
塞內卡先在祭壇前致意——他相信那可能就是西庇阿的真正墓地。
但讓他敬重西庇阿的不是其麾下軍隊的數目(「劍橋西斯(Cambyses)也率過大軍——他卻只是個瘋子」),而是他出眾的自制與責任感。
最值得敬佩的,是西庇阿最後離開羅馬時的姿態:
所有羅馬公民必須在法律前平等。
若我使這國家成為自由國家——也讓我證明她是自由的。
若我的份量已大到對她的最佳利益有害——那麼,我退場。」
於是他自願流亡至利特努(Liternum),讓國家「因他不在而受惠,正如曾因漢尼拔(Hannibal)不在而受惠」。
西庇阿的別墅:石頭與小浴室#
塞內卡親見:
- 房屋由方石塊砌成。
- 公園圍牆與兩翼防禦塔。
- 隱於綠葉與外屋之中的水井——足以供應整支軍隊。
- 小到不能再小的浴室——按古老習慣設於陰暗角落(「祖先認為熱水浴只能在黑暗中進行」)。
「這就是迦太基剋星——讓羅馬只被攻陷過一次的偉人——洗去農地勞動之疲憊的地方。
他親自耕種,靠勞動保持健康——一如往昔之風。
這就是極為陰暗的天花板——他曾在它之下;這就是同樣不起眼的地磚——曾承擔他的重量。」
對當代浴場的辛辣對比#
今日「我們」已自認窮酸,除非——
- 牆面以巨大圓鏡點亮。
- 亞歷山大里亞大理石配以努米底亞大理石的鑲板。
- 整個表面有複雜花紋——像壁畫一般繁複。
- 天花板被玻璃覆蓋。
- 池邊鑲塔索斯大理石(曾經連神廟都罕見)。
- 水從銀製水龍頭流出。
「而以上這些,還只是普通人的浴室標準!」
至於釋奴的浴場——雕像林立、不承重的純裝飾柱、層層瀑布、走在路上都要踩寶石。
浴場的虛榮升級#
浴場開幕時引人讚嘆——只要奢華有任何新點子能蓋過前人,舊的就立刻被視為「過時」。
塞內卡引古老的浴場:「為什麼當時不奢華?因為它是為使用而設,不是為消遣——進場一個銅板。」
那時——
- 沒有淋浴。
- 水不是像熱泉一樣連續湧出。
- 人們不在乎水夠不夠清——反正是去洗髒。
「進這種半暗的、抹著普通灰泥的浴場,是何等的愉悅?
你知道加圖(Cato)擔任財政官時、或法比烏斯·馬克西穆斯(Fabius Maximus)、或某位科爾內利(Cornelii)家族成員,曾親手調節你的水溫。」
「水『熱』與水『燙』之間,現在已經沒有差別——一個被定罪的奴隸甚至可能被判『活活燙死』。」
今人怎麼說西庇阿?#
塞內卡模仿當代的口吻:
「**多原始啊!**他沒有大片玻璃讓陽光照入發汗室;他沒有在強烈陽光下慢慢『被烹熟』。」
「多可憐的人!他不會生活! 用的是從不過濾的水、雨後變混甚至像泥的水。」
但對西庇阿來說,這沒有差別——「他去那裡是去洗汗,不是去洗香水。」
古人不天天洗澡#
古老的羅馬記錄者告訴我們:人們每日只洗手腳——因為這些是因勞動而髒的部位。全身洗一次,是每週的市集日。
「『那麼他們有時候必定臭氣熏天』——他們聞起來像什麼?我告訴你——像辛勤的軍旅、像辛苦的勞動、像那些讓男人成為男人之物。」
「Men are dirtier creatures now than they ever were in the days before the coming of spotlessly clean bathrooms.」(人類在『沒有一塵不染的浴室』的時代,反而沒有今日這麼髒。)
來自鄉間的另一課#
別墅現任主人埃吉亞洛斯(Aegialus)教給塞內卡一個老人特別需要的功課:橄欖樹即便已老,仍可移植——這對「每種一棵樹都覺得是為他人而種」的老人,是個重要的提醒。
塞內卡甚至對維吉爾(Virgil)的詩作糾正:
- 維吉爾「春天種豆」之說——塞內卡六月底寫信時親見人們同日播粟、收豆——他指出這位詩人「目的是讀者之愉悅,不是農民之指南」。
塞內卡簡述了埃吉亞洛斯的兩種橄欖植法:
- 第一種:取大樹,截枝至離主幹一英尺,剪掉根,只留根附著的基部——加肥土,用力踩實——「他說沒有什麼比『壓緊』更有效」。
- 第二種:取年輕樹的枝條(強健但樹皮柔軟)——成長較慢,但無乾枯不雅。
塞內卡也記下移植老葡萄藤的方法、儲水池的概念,但旋即收住——「我不想讓你也變成果園競爭者,正如他把我變成他的對手!」
這封信表面寫浴室、橄欖、葡萄藤——底層卻是西庇阿這位老兵的精神:
「那位身體因勞動而疲憊的迦太基剋星,可以坦然在最簡陋的浴室洗去汗水——而我們連半天的舒適都不肯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