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基里烏斯(Lucilius)長期飽受卡他與發燒之苦。塞內卡(Seneca)回信時並不諱言:他自己年輕時也曾被同樣的病折磨到想自殺,唯因不願讓父親傷心而活下來。本信因此成為一份「親身驗證的療癒處方」——病榻上既能修煉勇敢,也能享受高一級的愉悅。

我也曾這麼想結束#

塞內卡年輕時曾因同樣的病弱到極點——有許多次幾乎要結束生命

唯一拉住他的,是想到自己的父親——那位待他極好、已步入暮年的父親——「思考的不是『我能多勇敢地死』,而是『他將多勇敢地承擔失去』」。

There are times when even to live is an act of bravery.

有時候,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勇敢。

救他的東西#

塞內卡列出當年讓他活過來的「藥」:

  • 撫慰人的思考(只要不是不光彩的)——對人有療效;任何能提振精神之事,對身體也有益
  • 斯多葛研究——「For the fact that I was able to leave my bed and was restored to health I give the credit to philosophy.」(我能起床、康復,要歸功於哲學。
  • 朋友的陪伴——他們的快活之語、在他床邊度過的時光、與他的對話。

「I even came to feel that I could not really die when these were the people I would leave surviving me, or perhaps I should say I came to think I would continue to live because of them, if not among them; for it seemed to me that in death I would not be passing away but passing on my spirit to them.」

我甚至覺得:當這些是我要留下的人時,我並不是真的會死——或更準確地說,我會繼續活下去,藉由他們,即便不是與他們同在;因為對我而言,死不是消逝,而是把我的精神遞給他們。

It is quite pathetic, after all, if one has put the will to die behind one, to be without the will to live.」(已把『願死』丟到背後的人若連『願活』也沒有,是極可悲的。

病的三件令人不安之事#

塞內卡指出疾病讓人不安的三件事,並逐一拆解:

不安事項塞內卡的拆解
怕死那是來自自然的恐懼,不是疾病——你會死,是因為你活著,不是因為你病了
身體的痛苦痛苦本身藉由「強度與間歇性」自我緩解
愉悅被中斷還有更高一級的愉悅它無法奪走

痛苦的兩個天然限制#

Nature in her unlimited kindness to us has so arranged things as to make pain either bearable or brief.

自然以她對我們無限的仁慈,把痛苦安排成「要麼可承受,要麼短暫」。

塞內卡的觀察極具洞察力:

  • 最劇烈的痛坐落在最纖細的部位(如肌腱、關節)——但這些部位很快會麻木,痛本身會帶來「失去痛感」。
  • 眼、耳、牙、頭痛特別劇烈——但強度若超過某點,會轉成「茫然麻木」(dazed stupefaction)

痛得太厲害,你就一定會失去感覺。

一切繫於思考#

Provided that one’s thinking has not been adding anything to it, pain is a trivial sort of thing.

只要你的思考沒有為它增加什麼,痛苦就是微不足道之事。

自我打氣——「沒事——或沒多大事——撐一下,馬上過去」——你以為它瑣碎,它就真的會變得瑣碎

「Everything hangs on one’s thinking.」 一切繫於你的思考。

反對「事後抱怨」#

塞內卡禁止那種事後浮誇的悲情:

「『沒人病過這麼重!我受的折磨是這樣那樣!家人都不抱希望!醫生都放棄了……』」

即便屬實,那也已是過去。何苦把過去的痛拖出來,讓自己現在不快樂?

塞內卡列出兩個應根除的東西:

  • 回憶過去的痛苦——已不再關我的事。
  • 恐懼未來的痛苦——尚未開始。

痛苦是練功場#

拳擊手與摔角手在臉上身上挨多少打?他們承受這一切,是為了名聲——訓練本身就是受苦

我們也應戰勝萬事——只是我們的獎賞不是花環、不是儀式中的號角,而是道德價值、心靈強度,以及當命運被徹底擊敗後贏得的永久和平。

‘But it’s really severe.’ Well, is courage only meant to enable us to bear up under what is not severe?」(「但這真的很嚴重」——勇氣只用來承受不嚴重的事嗎?)

病榻上的英雄主義#

There is room for heroism, I assure you, in bed as anywhere else.

我向你保證:床上同樣容得下英雄主義。

戰場不是唯一檢驗勇氣的舞台——棉被下也能看出一個人的勇敢

「為自己作觀眾,為自己作鼓掌的觀眾。」

兩種愉悅#

愉悅有兩種:

  • 身體的愉悅——病會干擾,但不會剝奪。事實上反而會被磨利——口渴時飲料更甜、飢餓時食物更香。
  • 心智與靈魂的愉悅——沒有醫生能拒絕病人享受這個——這才是更大、更可靠的愉悅。

塞內卡諷刺那些「他多不幸啊,病了!」的人——彷彿不能在酒中加雪、不能在金杯裡放冰塊、不能讓廚房隨菜進餐廳保溫——就是世界末日。

你或許像病人那樣吃,但你終於以一個健康人應有的方式進食了。

一個前提條件#

但這一切的前提條件只有一個:

唯一要件是:我們停止懼怕死亡。

一旦我們學會分辨善惡——

  • 我們既不再厭倦活著,也不再害怕死去。
  • 一個花在沉思宇宙之豐富、莊嚴與崇高的人生,永不會被倦怠擊倒
  • 「The feeling that one is tired of being, of existing, is usually the result of an idle and inactive leisure.」(厭倦存在,通常是無所事事的閒暇造成的。)

結尾的格言#

塞內卡引波西多尼烏斯(Posidonius):

In a single day there lies open to men of learning more than there ever does to the unenlightened in the longest of lifetimes.

對學者而言,一天所能展現的,比未啟蒙者一生所能見到的還多。

最後,他給出本信的核心律則:

Not to give in to adversity, never to trust prosperity, and always take full note of fortune’s habit of behaving just as she pleases.

死命緊抓這條規則——

  • 不向逆境屈服。
  • 永不信任順境。
  • 永遠注意命運「為所欲為」的習慣。

「Whatever you have been expecting for some time comes as less of a shock.」(你預期過一段時間的事,到來時就不會是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