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內卡(Seneca)養病讀寫過度,被朋友強制叫停——但隨後他們便陷入了一場關於「因(cause)究竟有幾種」的辯論。本信是塞內卡為盧基里烏斯(Lucilius)整理的「斯多葛、亞里斯多德、柏拉圖三家之爭」,並由此延伸到一個更深的問題:自然哲學的研究,是浪費時間嗎?
三家學說#
塞內卡先給出爭議的核心:
| 學派 | 「因」的數量 | 內容 |
|---|---|---|
| 斯多葛派 | 1 | 創造之因(cause)——把物質塑形 |
| 亞里斯多德 | 4 | 質料、工匠、形式、目的 |
| 柏拉圖 | 5 | 質料、工匠、形式、模型(idea)、目的 |
斯多葛的兩元素#
斯多葛派認為宇宙由兩個元素衍生而出:
- 物質(matter):惰性、無動,潛能無限,但若無人推動便永遠閒置。
- 因(cause):等同於「理性(reason)」——把物質塑造成各種產品。
「There must, then, be something out of which things come into being and something else by means of which things come into being; the first is matter and the second is cause.」
塞內卡用雕像作類比:青銅是質料,雕刻家是因。
亞里斯多德的四因#
塞內卡細緻列出:
- 第一因——質料(matter):青銅。
- 第二因——工匠(the craftsman):雕刻家。
- 第三因——形式(form / idos):那個讓雕像被稱為「持矛之人」或「綁髮少年」的姿態。
- 第四因——目的(purpose):吸引雕刻家動工的東西——可能是金錢(為賣)、聲名(為揚名)、或宗教(為奉獻於廟宇)。
柏拉圖的第五因#
柏拉圖在亞里斯多德四因之上再加一個——模型(the model / idea):雕刻家在執行作品時持續注視的範式。
「God has within himself models like this of everything in the universe, his mind embracing the designs and calculations for his projects; he is full of these images which Plato calls ideas, eternal, immutable, ever dynamic.」
神內在含有宇宙萬物的模型——他的心智擁抱這些「不朽、不變、永動」的「理念」。
由此衍生:人會死,但「人類本身」這個被塑造之模型,永遠存在。
把模型套在宇宙上#
| 元素 | 雕像 | 宇宙 |
|---|---|---|
| 質料 | 青銅 | 物質 |
| 工匠 | 雕刻家 | 神 |
| 形式 | 雕像的姿態 | 宇宙當前的整體面貌 |
| 模型 | 雕刻家眼前的範式 | 神創造時所採用的範式 |
| 目的 | 金錢、聲名、宗教 | 善(goodness) |
柏拉圖的解答:
「What was the cause of God’s creating the universe? He is good, and whoever is good can never be grudging with anything good; so he made it as good a world as it was in his power to make it.」
神為何創造宇宙?因為他是善的——而善者對任何善都不吝嗇——所以他造了一個能力範圍內最善的世界。
塞內卡的判決#
塞內卡先點出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的清單**「不是太多、就是太少」**:
若「凡是缺其則物不能成」之物都算因——他們漏列了:
- 時間——萬物之生皆需時間。
- 空間——若無存在之處,物無從生成。
- 動——無動即無創造、無變化。
塞內卡認為這些其實都不是真正的「因」——而是依附於唯一真正之因的工具。
真正的「因」是什麼?#
「If we ask what cause is, surely the answer is creative reason, that is to say God. All those things which you have listed are not an array of individual causes, but dependent on a single one, the cause that actually creates.」
若我們問因是什麼——答案是創造性的理性,亦即神。其他所有列出的東西,都不是獨立的因,都依附於那個真正在創造的單一之因。
塞內卡逐項拆解:
- 形式:藝術家施加在作品上的——是因的「一部分」,但不是因。
- 模型:藝術家不可或缺的工具,像鑿子或銼刀——但工具不是因。
- 目的:把藝術家拉去動工的東西——只是「附屬之因」,不是「有效之因」。
為何研究自然#
盧基里烏斯可能會問:「你討論這些有什麼樂趣?它又不能去除你的某個情緒、驅走你的某個慾望。」
塞內卡的回答極為動人——
**「這些題目,只要不被切碎、不被那種無用的過度精細解剖,都能提升、減輕靈魂——
那一靈魂渴望從它在此處所背負的沉重負擔中掙脫,回到它原本所屬的世界。**
對它而言,這身體是負擔、是折磨。」
在身體的重壓下,靈魂被囚——除非哲學前來解救,叫它在自然的沉思中更自由地呼吸——把它從塵土送往天空。
塞內卡用一個動人的比喻:
靈魂亦然:被關在這個陰暗之屋裡,它一有機會便往戶外走,在沉思自然中得到放鬆。
智者與身體#
智者「離不開身體,卻在最佳的部分上與身體分離」——他把當下的此生視為**「像一個被簽下的士兵服役期一樣」**。
智者既不愛生、也不恨生——他承受人類有死的命運,雖然他知道有更美好的命運在前方。
不要禁止我探索宇宙#
塞內卡幾乎是反詰式地排比:
「Are you trying to bar me from the whole of it and restrict me to a part of it?」
你要禁止我探索宇宙、把我限制在其中一部分?
- 我難道不能去問萬物如何開始?
- 不能去問誰賦予事物形式?
- 不能去問創造這宇宙的藝術家是誰?
- 不能去問這龐大的物質如何被納入秩序?
- 不能去問那位收集了散落者、分開了混雜者、在無形之混沌中為萬物指派形式的,是誰?
- 不能去問那充盈我們的光的源頭——是火,還是更明亮的東西?
不能去問我從何而來、是只見此世一次、還是會再次降生?我死後何去何從?
你是要禁我與天界相伴、命我以此生用低垂的目光走完?
身體只是命運的肉盾#
「I am too great, was born to too great a destiny to be my body’s slave.」
我太偉大、生為太偉大的命運——不可能淪為自己身體的奴隸。
我把身體放在命運面前——讓她把全部攻擊都耗在它上頭,不容任何打擊穿透它而擊中真正的我。
- 那身體是我身上唯一脆弱的。
- 在這座易受傷害之屋裡,住著一個自由的靈魂。
- 這肉體永遠不能讓我感到恐懼,永遠不能逼我裝作不配為一個善人之事,永遠不能讓我為它說謊。
結尾:宇宙的次序#
創造者比被創造的物質更偉大、更有價值。
神在宇宙中所佔的位置,就是「精神」在人裡面的位置;物質在宇宙中所是的,就是「身體」在我們之中所是的。
讓較差者服侍較好者。
塞內卡以一個精煉之問作結:
「What is death? Either a transition or an end.」
死亡是什麼?要麼是過渡,要麼是終結。
- 我不怕「終結」——這與「未曾開始」一樣。
- 我也不怕「過渡」——因為我不會在任何別處被囚得比此處更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