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基里烏斯(Lucilius)的朋友弗拉庫斯(Flaccus)去世。塞內卡(Seneca)寫下這封極具人情味的安慰信——他不要求毫無哀傷,只要求有節制的哀傷;他坦承自己當年對好友塞雷努斯(Serenus)的死也曾過度悲痛——並提出一個重大轉折:多結交朋友,是治療失友之痛最好的方式。

哀,但不要過度#

塞內卡並不要求盧基里烏斯不悲傷:

「I can scarcely venture to demand that you should not grieve at all – and yet I am convinced that it is better that way. … When one has lost a friend one’s eyes should be neither dry nor streaming. Tears, yes, there should be, but not lamentation.

我幾乎不敢要求你完全不悲傷——但我確信那才是更好的。失去朋友時,眼睛不該是乾的,也不該是奔流的。應該有淚——但不該有號哭。

塞內卡引荷馬(Homer):即便妮奧比(Niobe)也記得進食——希臘最偉大的詩人都把哭泣的權利限制在一天。

過度哀傷的真相#

塞內卡毫不留情地揭穿浮誇悲痛的本質:

In our tears we are trying to find means of proving that we feel the loss. We are not being governed by our grief but parading it.

我們在淚水中尋找證明「自己有感受」的方式——我們不是被悲傷統治,而是在炫耀悲傷。

沒有人只為自己而服喪——這悲傷之中竟有炫耀的成分,何其可悲的愚蠢。

「我難道要忘了那位朋友嗎?」#

塞內卡預期到反駁:

Well, you are not proposing to keep him very long in your memory if his memory is to last just as long as your grief.

若朋友的記憶只能維持你悲傷的長度——那你打算把他記得也不久。

隨時都會有事情把你的長臉扭成笑容;用不了多久,最尖銳的悲痛也會穩定下來——只要你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

對逝去之人的記憶可以是甜的#

塞內卡引他的老師阿塔魯斯(Attalus)的看法,並補充自己的不同:

塞內卡的修正:「對我而言,思念已逝朋友是甜美而醇厚的——

因為當他們在我身邊時,我已經帶著『將要失去他們』的感覺

現在我失去他們了,我反而保有『他們仍與我同在』的感覺。」

命運的雙手#

She has given as well as taken away.

她(命運)既奪取,也曾給予。

塞內卡因此提出一個極具實踐感的勸告:

  • 我們應全力把握朋友——沒人能說我們還有多少機會
  • 我們離開他們去長途旅行的次數有多少?
  • 待在同一區卻沒見到他們的次數有多少?
  • 「我們會發現:朋友還活著時,我們已浪費了太多時間。」

對「冷淡然後爆哭」的批評#

那種「完全忽略朋友、然後在他死後痛哭流涕」的人——我們怎能忍受?

他們直到失去後才在意,而他們之所以哭得這麼誇張,是怕別人懷疑他們其實並不在乎——他們在尋找遲到的方式,去證明自己的深情

最重要的轉折:再去交朋友#

You have buried someone you loved. Now look for someone to love. It is better to make good the loss of a friend than to cry over him.

你埋葬了一個你愛的人——現在去找另一個值得愛的人。彌補失去朋友的損失,比為他哭泣更好。

塞內卡的論證極銳利:

  • 若你還有其他朋友——他們在「為失去這位被埋葬之人提供安慰」這件事上若份量這麼輕,你並沒有真心對待他們
  • 若你沒有其他朋友——你對自己造成的傷害比命運更大
    • 命運奪走了一個朋友。
    • 而你卻拒絕去結交所有你從沒結交的朋友。
  • 「一個人若無法在乎多於一個朋友,那他連那一個都沒有真的在乎。」

一個人在搶劫中失去他唯一的襯衫——若他選擇哭嚎而不是去找擋寒之物披上肩膀——你不會覺得他是徹底的傻瓜嗎?

不要讓「時間」治癒你#

「I should prefer to see you abandoning grief than it abandoning you.」

我寧可看見你拋棄悲傷,而非悲傷拋棄你

反正你保不了它太久——所以盡早放下。

塞內卡接著用古羅馬風俗作對比:祖先把女人服喪期定為一年,目的不是讓她們哭一年,而是不要超過一年;男人則沒有規定——「因為對男人而言,沒有任何服喪期是合宜的」。

沒有什麼比一個人的悲傷更快惹人討厭。

  • 新近的悲傷會吸引人前來安慰。
  • 但若延長過久,就會變成一種被嘲笑的東西——應當被嘲笑——因為它不是裝出來的就是愚蠢的

塞內卡自承:我也曾失敗#

最後是塞內卡個人的告解:

這話來自我——一個曾為摯友安奈烏斯·塞雷努斯(Annaeus Serenus)哭得無法自制、必然會被列入「被悲傷打敗者」之中的人。

但今日我譴責當時的自己——我意識到,我之所以那樣悲傷,主要是因為我從未考慮他可能比我先死。

『他比我年輕得多』是我唯一想過的事——彷彿命運會理會年資!

教訓很清楚——

Let us bear it constantly in mind that those we are fond of are just as liable to death as we are ourselves.

要不斷記得:我們深愛之人,與我們自己同樣可能死亡。

我當時應該說:「我的朋友塞雷努斯比我年輕——但這有何差別?他應比我晚死,但他完全可能先我而去。」

結語:他可能只是被先派去了#

塞內卡留下一個格外溫柔的結尾:

任何時候可能發生的事,今天就可能發生。

不久我們也將抵達他已抵達之處。或許——若智者之語為真、若有什麼歡迎之地等著我們——那位我們以為已逝的人,只不過是先一步被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