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內卡(Seneca)借住在一間正好位於公共浴場樓上的住所。本信前半篇是一段令人忍俊不禁的「羅馬都市噪音實況轉播」,後半篇則拋出一個深刻問題:為何外在喧鬧並非真正的問題,內在的喧鬧才是?

浴場樓上的全景式噪音#

塞內卡列出他每天聽到的聲音——

  • 健身派:揮舉重物時的咕噥聲,以及把氣息推出時的「嘶嘶」與「急促喘息」。
  • 按摩派:手掌拍打肩膀的聲音——平掌與凹掌的響聲不同。
  • 球類玩家:開始大聲報分數——「那就完了!
  • 開始打架的人。
  • 被逮到偷東西的人。
  • 在浴池中愛上自己歌聲的人。
  • 撲通跳進水池的人——水花四濺。
  • 拔毛師傅:不停發出尖銳穿透的吆喝聲招攬生意——除非他正在拔某個客人的腋毛、客人正在大叫,他才不出聲。
  • 賣酒、賣香腸、賣糕點的小販——每個都用獨特的吆喝聲打廣告。

你大概是鋼鐵做的,或是耳朵不靈光,否則怎能在這片不協和的喧鬧中心智不受影響?」(畢竟連「早安問候」都能搞死斯多葛派的克里西普斯(Chrysippus)。)

噪音 vs. 人聲#

塞內卡卻說,他聽這些噪音不比聽海浪聲、瀑布聲更介意。

「Voices, I think, are more inclined to distract one than general noise; noise merely fills one’s ears, battering away at them while voices actually catch one’s attention.

人聲比一般噪音更易讓人分心——噪音只是塞滿耳朵、不停拍打;而人聲會抓住注意力。

塞內卡列出他完全無感的「低分貝背景」:街道上奔馳的車、同樓木匠的工作聲、鄰居在鋸東西、以及某個在「滴答噴泉」邊調試號角與長笛、發出「爆鳴而非樂音」之人。

間歇性的噪音比連續性的噪音更討厭。

內在的安靜,才是真安靜#

「I force my mind to become self-absorbed and not let outside things distract it. There can be absolute bedlam without so long as there is no commotion within.

我強迫心智自我吸收、不讓外物分心——只要內在沒有騷亂,外面再亂都行。

具體而言,需要不騷亂的是——

  • 恐懼與慾望不對峙。
  • 吝嗇與奢侈不互相挑釁。

For what is the good of having silence throughout the neighbourhood if one’s emotions are in turmoil?

若情緒翻騰,街坊一片寂靜又有什麼用?

「夜晚的寧靜」是錯的#

塞內卡引維吉爾(Virgil)「夜晚的寧靜把世界安撫入眠」——然後直接駁斥這句詩:

夜晚不會帶走憂慮——它只是把它們搬到表面。它只給我們不同的焦慮

即便睡著了,他們的夢境也與白日一樣騷動。

大屋裡的失眠者#

看那種寢食要絕對寂靜的富翁:他要求滿屋的奴僕全程靜默,靠近他的人都得踮腳——

「他自然會在床上輾轉反側,在自怨自艾中偷取一點點睡眠,並抱怨他『聽到』了根本沒發生的聲響。

為什麼?因為他的心智正在發酵。」

休息有時並不安寧。身體躺下,並不代表心智就在和平裡。

被「治癒」的徵兆,往往最危險#

塞內卡轉到一個極為深刻的觀察:

我們常以為自己「退出政壇是因為厭倦公共生活」——但野心並未根除,它只是疲倦了或因屢戰屢敗而生悶氣。在隱退中它不時又冒出頭。

  • 奢侈的生活亦如此:當你宣告改採簡樸後,它把誘惑佈置在你前路;它在你節儉計畫中段悄悄追逐被你「丟棄但未譴責」之物——而你越無意識,它越熾烈。

You may be sure that it is when they abate and give every appearance of being cured that they are at their most dangerous.

當金錢之愛、權力之愛、心智的諸多疾病看似緩解、看似已被治癒時——它們最為危險。

真正的隱退#

真正吹起號角、轉身離開「表演層」之後——「nothing will distract us」(沒有什麼能讓我們分心)。人聲與鳥鳴齊唱也無法打斷我們的思考——當那思考已穩固、已成為堅實的特質時。

塞內卡引維吉爾筆下年老的安喀塞斯(Anchises)一段詩做對照:

昔日無懼於飛矛、無懼於希臘人密集陣列—— **如今卻被每一陣風驚嚇、被每一聲響驚動, **為這位同伴與這份重負而恐懼。**」

塞內卡解釋:

  • 前者是智者——對飛矢、武器交鳴、城池毀滅的轟鳴皆無懼。
  • 後者尚有所學——他畏懼自己的所有物,臉色因每聲響而蒼白,任何叫聲都被他立即視為敵人——「他的行李讓他變成懦夫」。

隨意找一位「成功人士」連同他拖在身後或揣在身上的所有東西——你看見的就是「為這位同伴與這份重負而恐懼」的那位。

結尾的誠實#

塞內卡最後做了一個真誠的退讓:

「’This is all very well,’ you may say, ‘but isn’t it sometimes a lot simpler just to keep away from the din?’」

——好吧——是不是有時直接遠離噪音更簡單?

我承認——而且我很快就要搬到別處了

我之所以暫時忍耐,是想給自己一個測試與練習。畢竟,為什麼要受這個折磨超過我願意的份——尤利西斯(Ulysses)對付塞壬(Sirens)都找到了那麼簡單的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