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內卡(Seneca)路過故人瓦提亞(Servilius Vatia)的別墅。瓦提亞退隱多年,曾被當時人讚為「唯一懂得生活的人」——塞內卡卻當著它說:「這裡躺著瓦提亞。」本信由此延伸出一個極關鍵的區分:「隱退」(retirement)與「躲藏」(hiding)的不同——以及真正的友誼如何超越距離。
瓦提亞並不懂生活#
在提庇留時代,作為塞揚努斯(Sejanus)的朋友會死,作為他的敵人也會死。每當有人因為與某派系沾邊而被毀,人們就會嘆道:「瓦提亞,你才是唯一懂得生活的人!」
塞內卡冷冷指出:他懂的,是『如何躲藏』,不是『如何生活』。
「There is a lot of difference between your life being a retiring one and its being a spineless one.」
「隱退之生」與「無骨之生」之間,差別很大。
塞內卡曾不只一次經過這座別墅,每次都對自己說:「Here lieth Vatia.」(這裡躺著瓦提亞。)
假隱士與真隱士#
塞內卡解釋為什麼大眾容易被「假隱士」迷惑:
哲學是這樣神聖的事,連「像它的東西」都能贏得敬意。人退出公共生活,群眾就以為他離世獨居、無憂、自足、為己而活——但這些福分,唯有哲學家才能贏得。
那種「因自己渴望破產而被流放、無法忍受看見他人比自己幸運、像膽怯遲鈍的動物一樣躲到某處」的人——
「The fact that a person is living for nobody does not automatically mean that he is living for himself.」
一個人若不為任何人而活,並不自動代表他在為自己而活。
塞內卡甚至補了一刀:「即便如此,頑固地堅持惰性也算某種重量——一份頑強的目的性還是值點什麼。」
瓦提亞別墅的描述#
塞內卡只見過別墅的正面與「它願意展示給路人之物」:
- 兩座人造洞穴——工程不凡,每座都像最寬敞的大廳一樣大;一座完全不透陽光,另一座留住光線直到夕陽落盡。
- 梧桐林——中央有一條溪流,像潮汐一樣交替流入海與阿凱魯西安湖——魚源充足,但平日不取,只有海象不佳給漁夫放假時,才動用這個現成倉庫。
- 最大優勢:與巴亞(Baiae)為鄰——享受度假勝地的便利、而免於它的弊端。
- 別墅位於西風的吹拂路徑上,西風被此處攔截,連巴亞都享受不到——所以這是個「全年皆宜」之屋。
「Vatia seems to have been no fool in choosing this place as the one in which he would spend his retirement, sluggish and senile as that retirement had become.」
瓦提亞挑這個地方退隱,倒不是傻瓜——儘管那退隱已變得遲鈍而老朽。
安寧由心,不由地#
「The place one’s in, though, doesn’t make any contribution to peace of mind: it’s the spirit that makes everything agreeable to oneself.」
你在哪裡,無助於內心的平靜——是精神讓一切變得宜人。
塞內卡親見:
- 在愉快宜人的鄉間別墅中愁苦的人。
- 在完全清靜環境中卻像被追趕的人。
所以盧基里烏斯(Lucilius)不必因為「不在坎帕尼亞(Campania)」就覺得自己心裡不夠安寧。為什麼不在?把你的思緒傳送到這裡來。
用心相處,超越距離#
塞內卡在本信最動人的段落中提出一個原則:真正的友誼,缺席比在場更甜。
「This pleasure in their company – and there’s no greater pleasure – is one we enjoy the more when we’re absent from one another.」
與朋友相處的喜悅——再無更大的喜悅——在分開之時反而更被感受。
- 朋友在場時,我們會被「寵壞」——日日同談、同行、同坐,分開之際反而想不起對方。
- 而事實上,即便朋友在身邊時,我們也常常處於「精神不在場」的狀態——晚上分隔、各自的事務、書房中的獨處、出鄉間的小旅行。
- 「你會發現:『遠行』並沒有奪走我們多少。」
心靈擁有朋友#
「Possession of a friend should be with the spirit: the spirit’s never absent: it sees daily whoever it likes.」
擁有一個朋友應當是用心擁有——精神從不缺席,它每天都能見它想見的人。
「請與我分享我的學習、我的飲食、我的散步。若我們的想像力存有任何屏障,人生就太狹隘了。」
塞內卡在信末以一句近乎詩意的話結束:
「我看見你,親愛的盧基里烏斯,此刻我聽見你。我與你同在如此之深,以致我懷疑——下次該寫的也許不是『信』,而是『便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