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基里烏斯(Lucilius)寫信告訴塞內卡(Seneca)他聽了哲學家塞拉皮翁(Serapio)的演說——印象深刻於他「話像被砸出來、像被趕出來、而不是流出來」的速度。塞內卡借這個觀察,寫成一篇關於節奏、語言與哲學家言說風格的精彩小論。

通信本身的安慰#

塞內卡先談信件的價值:

缺席朋友的畫像給予我們安慰——但信件帶來的是真實的痕跡與標記朋友的筆跡帶給我們再見他的那種喜悅——辨認的感覺。

哲學家不該像兜售小販#

I do not approve of this in a philosopher, whose delivery – like his life – should be well-ordered; nothing can be well-regulated if it is done in a breakneck hurry.」

我不贊成哲學家如此說話——他的言說,如他的生活,應當井然有序;任何在飛奔中進行的事,都不可能良好規制。

塞內卡引荷馬:充滿衝勁的雄辯被比作「不停下落的大雪」,那是給演說家的;而從老人口中流出的是「比蜂蜜還甜的溫和雄辯」。

This copious and impetuous energy in a speaker is better suited to a hawker than to someone who deals with a subject of serious importance and is also a teacher.

那種滔滔不絕、急促的能量,更適合街頭兜售小販,而不是處理嚴肅課題、且身為教師的人。

太細也不行#

但塞內卡也反對另一極端——「滴水式」的話語:

  • 不該讓聽眾的耳朵總是在引頸期盼。
  • 也不該把它們淹沒。
  • 「太瘦弱、太貧乏」會讓聽眾對停頓不耐而失神。

不過——等待之物比飛逝之物更容易進入心裡。教學若被聽者錯過,那根本不算傳授。

真理需要樸實的語言#

Language, moreover, which devotes its attention to truth ought to be plain and unadorned.

致力於真理的語言,應當樸素而無裝飾。

塞內卡狠狠拆穿那種大眾化的口才:

  • 它與真理無關——目標只是煽動群眾,靠衝擊力把未經訓練的耳朵帶走
  • 它從不接受「細節討論」——只是被吹散。
  • 「無法治理自己的東西,怎麼能治理別人?」

醫者之喻#

Medicines do no good unless they stop some length of time in one.

藥物若不在身體裡停留一段時間,便毫無療效。

治療心智的語言也必須穿透人——

  • 我有恐懼要安撫。
  • 有衝動要平息。
  • 有幻覺要驅散。
  • 有奢侈要遏制。
  • 有貪婪要懲戒。

——這些事,哪一件能在匆忙中辦到?哪個醫生能順道治癒病人?

這種演說的喧囂洪流根本沒有愉悅可言。 你只要聽過一次他們的本事,再聽就太多了。」

哲學的步調#

Philosophy … should be placing her words, not throwing them around, and moving forward step by step.

哲學應當「擺放」她的詞語,而不是亂扔;應當一步一步前進。

她也可以登上更高的層次——但不可損及她的尊嚴。

「She should be a never-failing stream, not a spate.」

她應當是不斷流動的細流,而不是洪水暴發。

塞內卡甚至認為連辯護律師都不該以失控的速度發言——法官可能既無經驗、又無資格,怎能跟得上?

名家的對比#

塞內卡用幾位演說家做對比示範:

  • 普布利烏斯·維尼基烏斯(Publius Vinicius):被形容為「慢吞吞」——曾被人嘲笑「他連三個字都串不起來」。但塞內卡寧願選他這種風格。
  • 昆圖斯·哈特里烏斯(Quintus Haterius):當時著名的速度型演說家——「從來沒有遲疑或停頓,只一次起跑、一次到站」——塞內卡建議「有見識的人必須遠離」。
  • 西塞羅(Cicero):羅馬演說的源頭——是「穩定的步行者」。
  • 法比阿努斯(Fabianus):除了卓越的演說,還有更重要的生活方式與學問——他的演說「敏捷而非匆忙;可說是『流利』而非『迅捷』」。

「慢說」的訓誡#

塞內卡毫不掩飾地警告:那種「飛奔式說話」必須丟掉羞恥心才能練成——

  • 「你必須先把自己臉上的皮搓厚,然後拒絕聽見自己。」
  • 這種失控的速度會吐出許多在你「否則會批評」的表達。

它需要每天不間斷的練習,並要把注意力從「主題」轉向「詞語」——而即便詞語從舌頭上順溜地脫出來,也仍需被規範

A way of speaking which is restrained, not bold, suits a wise man in the same way as an unassuming sort of walk does. The upshot, then, of what I have to say is this: I am telling you to be a slow-speaking person.」

節制而非高調的說話方式,適合智者——就像不張揚的步伐一樣。我這封信的結論是:請你成為一個慢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