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鳩魯(Epicurus)在某封信中批評那些「主張智者自足、因此不需朋友」的人;塞內卡(Seneca)借此封信,澄清斯多葛派的「自足」(self-sufficiency)究竟是什麼意思——既不像伊比鳩魯派理解得那麼冷漠,也不像他們以為的那麼孤獨。
apatheia 一詞的誤譯#
伊比鳩魯所攻擊的對象是斯提爾博(Stilbo)等主張「智者最高境界是無情之心」的人。塞內卡指出,把希臘文 apatheia 直接轉成拉丁文 impatientia 會引起歧義:
塞內卡的建議:不如稱之為不可傷害的心(invulnerable)或超越一切苦難的心(above all suffering)。
兩派的關鍵差別#
| 伊比鳩魯派的智者 | 斯多葛派的智者 |
|---|---|
| 不感受自己的苦難 | 感受自己的苦難,但克服它 |
兩派都同意:智者自足。但「自足」的內涵卻不同。
自足為何仍需朋友#
塞內卡舉了一個強烈的類比:
- 智者若因戰爭或疾病失去一隻手、一隻乃至兩隻眼,他依然滿足於剩下的自己——但他仍然寧願不要失去。
- 「能夠承受失去朋友」並不等於「想要失去朋友」。
朋友若失去了,他也不會就此孤獨——「正如菲狄亞斯(Phidias)失去一座雕像可以立刻雕另一座,智者亦能用結交友誼的技藝填補空缺。」
結交新友誼的祕方#
塞內卡引赫卡頓(Hecato):
「I shall show you a love philtre compounded without drug or herb or witch’s spell. It is this: if you wish to be loved, love.」
若想被愛,便去愛。
而結交新友誼的快樂,並不亞於維繫舊友。哲學家阿塔魯斯(Attalus)把它比作:
全神貫注本身會帶來巨大的滿足;放下筆之後,享受的便不再是「藝術」,而是「藝術的成品」了。
真友誼 vs. 「商業性」友誼#
塞內卡嚴厲批評以利益為基礎的友誼:
為了有人能在你生病時陪你、在你落難時救你、在你被囚時為你解圍——這種理由結交的,不是友誼,而是生意。
- 終局必照開頭:因有利可圖而開始的友誼,會因無利可圖而結束。
- 這正是世人所謂「天氣好時的朋友」。
- 「成功者身邊朋友成群、落難者身邊空無一人」、「無數背叛、棄人而逃的醜聞」皆源於此。
那麼,真友誼的目的是什麼?
塞內卡的類比:愛情若以利益為目的,便不再是愛情;那麼比愛情更高貴的友誼,又怎能伴隨任何不堪的慾望?
「自足」的精確範圍#
引用克里西普斯(Chrysippus)的區分,極為清晰:
「智者一無所欠(lacks nothing),卻需要許多東西(needs a great number of things)。 > 愚人正相反:一無所需(不會用),卻一無所有。」
智者需要手、眼,以及日常生活許多必需品;但他不「欠」任何東西——因為「欠」意味某物是不可或缺的,而對智者而言,沒有什麼是不可或缺的。
幸福,不需任何外援。它是自家種出的、完全自我發展的——一旦它開始向外尋求,它就走向被命運主宰之路。
即便獨身他鄉,也仍是自足#
當人問:「智者若被囚、被困異鄉、漂流荒島,沒有朋友,怎麼辦?」塞內卡答:
人結友的衝動來自天性,而非利益:人有對孤獨的厭惡與對社會的渴望,自然把人與人拉在一起。
斯提爾博的反例#
塞內卡以一個故事為這封信壓軸:
當斯提爾博的家鄉被「攻城者德米特里烏斯(Demetrius the City Sacker)」攻破,他從烈焰中走出——孩子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孑然一身,卻仍是個快樂的人。
德米特里烏斯問他:「你失去了什麼?」
斯提爾博答:「我所有的寶物都在我身上。」
「I have lost nothing.」(我什麼也沒有失去。)
他指的「寶物」是公正、善良、開明的品格——以及**「不視任何能被奪走之物為寶物」這件事本身**。
塞內卡點出斯多葛人就是這樣:他亦能「攜其寶物完整地穿過化為灰燼的城市」。這就是他幸福的疆界。
結尾:與伊比鳩魯的呼應#
為證明這些都是普世道理(甚至連伊比鳩魯也說了相似的話),塞內卡引:
「任何不認為自己已擁有的足夠的人,都是不快樂的——即便他是全世界的主人。」
(Any man who does not think that what he has is more than ample, is an unhappy man, even if he is the master of the whole world.)
你的人生位置如何,若你自己不滿,又有何差別?
只有智者滿足於屬於自己的;一切愚蠢,都背負著對自身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