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內卡是「散文」(essay)這一文體的奠基者之一。他在中世紀的聲望僅次於西塞羅(Cicero),對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文壇影響至深;但時至今日,他卻幾乎成了被遺忘的作者。

著作概覽#

昆體良(Quintilian)說:「凡可入學問之事,塞內卡幾乎都嘗試過——演講、詩、書信、對話錄,篇篇傳世。」可惜許多作品已佚,包括他全部的演講稿、為父親所作的傳記,以及論婚姻、迷信和諸多科學主題的專論。

現存著作大致分兩類:

  • 哲學書信與論文:包括《論幸福生活》(The Happy Life)、《論生命之短》(The Shortness of Life)、《論天道》(Providence)、《論憤怒》(Anger)、《論寬仁》(Clemency)、《自然問題集》(Naturales Quaestiones / Problems in Natural Science),以及為喪親之人所寫的勸慰書(consolationes)。
  • 悲劇:可能從未真正搬上舞台,僅在小圈子裡朗誦或閱讀。

124 封信:散文的雛形#

寫給盧基里烏斯(Lucilius)的 124 封信是文學史上前所未有的形式。

培根(Francis Bacon)在《論文集》獻給亨利王子的題辭中寫道:「『essay』這個詞晚出,但事物本身古已有之。塞內卡寫給盧基里烏斯的書信,仔細看,正是 essay——以書信形式承載的散漫沉思。」

  • 本質是論文:《道德書簡》(Epistulae Morales)是偽裝成書信的散文集。
  • 可能本就為出版而寫:學界多認為它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出版,或許先有過小範圍的私人傳閱,但無對方回信存世。
  • 氣氛多樣:時而口語、生動如閒談,時而轉為嚴肅論著,整體仍維持私人通信的鬆弛感。

教學風格#

  • 兼容並蓄:前三十封信每一封都引用或提及主要對手伊比鳩魯派(Epicureans)的著作。
  • 論辯感強:時常設想一位對話者提出尖銳質疑,再加以反駁,帶有「斯多葛街頭演說」(diatribe)的氣息。
  • 以己為例:常以自身性格、處境作為談話開頭,再切入抽象反思。
  • 批判時代:對羅馬上層社會的奢靡與空虛多有犀利針砭。
  • 文化滲入日常:在哲學爭議、詩、自然現象、文體等課題之間自由穿梭。

風格:精煉與危險的火花#

塞內卡身處所謂「白銀時代」(Silver Age of Latin literature),對「文體」一事極端在意。儘管他自己批評過「重形式輕內容」之人,他本人正是形式與內容並重的典型。

為何走向「警句式」風格#

  • 共和已逝:在多疑皇帝統治下,可寫的題材變窄,修辭訓練的政治用途也下降。
  • 公開朗讀風行:成功幾乎是以「每一句都贏得掌聲」的能力來衡量。
  • 文學取代政治:受過修辭訓練的羅馬有閒階級轉向以文學為志業,講求每句話都精彩。

寫作技法#

塞內卡兼用兩種看似矛盾的元素:

  • 口語化:使用大眾慣用語、日常表達——這在不寫喜劇或技術文獻的羅馬作家中相當罕見。
  • 高度雕琢:對偶、頭韻、同尾韻、雙關、悖論、矛盾修辭、同位、無連詞、奇特用法的格與介係詞——所有手法都服務於「簡潔」與「火花」這兩個目標。

對風格的爭議#

麥考利(Macaulay)在書信中抱怨:「我受不了塞內卡……他的作品像是格言集,幾乎每一句都可以引用;但要從頭讀到尾,就像一頓飯只配鯷魚醬。」

  • 弗朗托(Fronto)在下個世紀也批評他「老是把同一個念頭,換各種衣服,反覆說個不停」。
  • 昆體良敬重塞內卡,卻仍認為他的文體削弱了他思想的力量;他費盡心力勸他的學生不要模仿這位「當時年輕人架上幾乎人人有」的作家。
  • 昆體良所代表的學院派要回歸西塞羅式的舊風格,難以認可塞內卡那句被視為異端的名言:「文體沒有固定的法則。」

從教父到伊麗莎白:影響史#

雖然同時代的學究批評塞內卡,早期基督徒卻把他當作異教作家中的同道,將其思想吸收為己用。

  • 教父著作引用甚密:耶柔米(Jerome)、拉克坦提烏斯(Lactantius)、奧古斯丁(Augustine)皆常引用之。
  • 特土良(Tertullian)稱他「saepe noster」(常常是我們的人)。
  • 一套偽託「塞內卡與保羅通信」的書信集被認為是真品,致使耶柔米將他列入《聖人錄》。
  • 中世紀的科學權威:在亞里斯多德重新被西歐發現之前,《自然問題集》是無可爭議的科學典籍。
  • 但丁、喬叟、佩脫拉克皆是其熱情的引用者。
  • 1475 年,《道德書簡》在羅馬、巴黎、史特拉斯堡同時印行,1515 年伊拉斯謨(Erasmus)首次出版校勘本喀爾文(Calvin)的處女作(1532)即是《論寬仁》的校注本。
  • **蒙田(Montaigne)**是現代文壇向塞內卡借鑒最深、最公開的人;帕斯基耶(Pasquier)盛讚蒙田的隨筆是「法國的塞內卡」。

戲劇的長遠迴響#

「若要尋塞內卡之紀念碑,請環顧英、法、義的悲劇舞台。」雖然偉大的文人多偏愛他的書信,但真正深刻影響歐洲文學的,是他的悲劇

伊麗莎白晚期到十七世紀初是塞內卡影響力的高峰,他不只影響戲劇家,亦遍及抒情詩人與隨筆作者。在法國,他的崇拜者一路延伸到笛卡兒(Descartes)、高乃依(Corneille)、拉封丹(La Fontaine)、普桑(Poussin)、盧梭(Rousseau)、狄德羅(Diderot)、巴爾札克(Balzac)、聖伯夫(Sainte-Beuve)。

在英國,這份熱情幾近消失。德昆西(De Quincey)讚他為「再無一個更高貴的思考型異教大師、更輝煌的文體大師」是少見的例外。塞內卡,至今幾可稱為被遺忘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