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其實不知道問題真正是什麼,但我們很確定我們有他們需要的答案。」——麥可.邦蓋.史泰尼爾(Michael Bungay Stanier),《教練習慣》(The Coaching Habit)
開場故事:兩種教練的同一場景#
總經理版:給建議#
某飯店深夜,一位疲憊旅客衝進大廳、簡短跟櫃台 Madeline 拿房卡就走。HR 主管 Juan 在旁觀察。飯店總經理走上前,先稱讚 Madeline 動作快,然後給建議:「未來要做眼神接觸,問她從哪來、旅途如何,那是建立顧客忠誠度的方式。我相信你做得到。」總經理對 Juan 點頭,自豪地離開。
Juan 版:先問再說#
Juan 接著走過去,問 Madeline 怎麼了。她一開始說「沒事」,最後鬆口說:「那位客人說『我趕亞洲視訊會議,已經遲到,馬上給我房卡』——我覺得不是建立情感連結的時候。」Juan 回:「**你做得對,這是好的判斷。**那現在我們怎麼建立情感連結?」她垂下肩膀:「機會錯過了。」Juan:「沒有。她至少待到明天早上。你有什麼選擇?」
Madeline 想了一下,眼睛亮起來:「我可以寫張字條:『希望您準時趕上會議。我叫 Madeline,我在櫃台到明早 7 點。如有需要請打給我。』」她把字條塞進房門。三天後,那位客人在 Yelp 留下五星評價,特別提到 Madeline 的名字。
同一個情境,總經理只給「建議」,Juan 只問問題——卻換來真正能改變行為的洞見。差別不在誰更聰明,而在誰先讓員工擁有問題。
為什麼問題比答案有效?#
1. 提問會讓人喜歡你(喜歡你的建議才會被聽)#
哈佛商學院 Alison Wood Brooks 與 Francesca Gino 研究發現:
- 在 15 分鐘對話中問至少 9 個問題的人,比只問 4 個的人「被喜歡程度顯著更高」
- 喜歡你的人,更會接受你的建議
重點不是換 9 個話題,而是追問同一個話題——同時傳達「我在聽、我在乎、我想多知道」三件事。
例:Danielle 說「我覺得我這階段太完美主義」——你就有一連串可問的:
- 是什麼讓她覺得自己完美主義?
- 怎樣才算「夠好」?
- 為什麼這個專案值得完美主義?
2. 提問才能看見對方真正的問題#
聚焦的關鍵問題(出自《教練習慣》):
「對你來說,這裡真正的挑戰是什麼?」 (What’s the real challenge here for you?)
示範對話:Danielle 卡關#
Danielle:我覺得我太完美主義了。
你:嗯,我也覺得你該往下個階段走了。
Danielle:(尷尬沉默)
你:抱歉,我們倒回去。你比我更近這個專案,幫我了解——對你而言,這裡真正的挑戰是什麼?
Danielle:別的團隊都進到設計階段,我還在發信問問題,可能我標準太高。
你:高標準是好事。你發出去的信,回覆的內容有幫助嗎?
Danielle:問題就在這。行銷組從沒回過我,他們在已讀我。
你:有意思。你以前跟行銷和公關組合作過嗎?
Danielle:第一次,不喜歡。
你:好,也許我能幫忙。我帶你過去,介紹我熟的幾個人?他們人手不夠,看到本人應該會比較願意回。
Danielle:你很忙,我不想麻煩你。
你:我知道你獨立作業很厲害,這也是我選你做這個專案的原因。但離 deadline 不到一個月,我有點擔心。要協助不會減損你的能力,這是判斷力的展現。還有什麼會讓你更容易達標?
Chip & Dan Heath 在《關鍵時刻》(The Power of Moments)中歸納成功 mentor 的公式:
高標準 + 安心保證 + 下一步 + 支持
順序不重要,但必須先理解對方視角才能精準地給「對方真正需要的支持」,而不是你以為他需要的。
3. 提權力讓你失去視角——「Power Squeeze」#
哥倫比亞商學院 Adam Galinsky 的經典實驗:請受試者用手指在額頭上「快速畫一個 E」。
結果發現:
- 被啟動「高權力感」的人,傾向畫成自己看得順的方向(別人看是反的)
- 被啟動「低權力感」的人,傾向畫成別人看得順的方向
更狠的神經科學實驗:給受試者看「有人擠橡皮球」的影片:
- 低權力者:手部運動皮層(mirror neuron)強烈活化——他們在「替身體驗」
- 高權力者:幾乎不活化——他們腦子裡沒在替身體驗別人的感受
雪上加霜的是——「給回饋」這個動作本身會讓你感受到權力,於是你給回饋時更難換位思考。
你不是壞人,是你的腦袋在那一刻天生失靈。 你必須主動補足。
反例:Akira 想要教練,老闆給了權力宣言#
工程師 Akira 跟老闆說自己沒能力處理高知名度專案。老闆熱血回:「別擔心,這個專案不會被搶走,我已經幫我們搶下來了!」Akira 想要技術建議,得到的卻是「我們團隊有實力」的宣言——他從此更不敢求助,因為求助等於暗示團隊不配做這個案子。
員工犯錯時:讓他先說#
當你聽說 Zach 客戶會議準備不足,理想流程是讓 Zach 主動把問題講出來——他一旦自己承認,就已經在尋找你的教練。

Figure 6:當員工犯錯時,引導對方說出問題的提問流程圖
可用的開場句:
- 「這對你來說很罕見,發生什麼事了?」
- 「我有點擔心,因為 A 和 B(描述影響)。我想知道你怎麼看?」
- 「我不解。你平常開客戶會議都很可靠,幫我從你的角度理解一下?」
- 「我好奇——從你的角度,是哪裡不對勁?」
- 「我猜你做了取捨。你當時在權衡哪些因素?」
- 「我還是不太懂,我漏掉了什麼?」
避免「為什麼」開頭的問題。
「你為什麼沒準備好?」感覺像審判,員工會關閉或防衛——「Why」很容易被聽成「你他媽在想什麼?」
改成「幫我理解——是什麼讓你沒能完整準備好?」就把焦點移到情境,而員工本來就在想情境。
創造心理安全感(Psychological Safety)#
哈佛 Amy Edmondson 教授定義「心理安全感」:員工感受到(1)被包容(2)能安全地學(3)能安全地貢獻(4)能安全地挑戰現狀。
創造心理安全感的最有效方式之一就是——用提問創造互動式對話。員工接收到的訊息會是:「在這裡犯錯時,會被傾聽,不會被審判。」
鏡像對方的語言(Mirroring)#
當對方描述問題核心或感受時,用他自己的話複述(不是逐字鸚鵡學舌——那會像在嘲笑):
Zach:「我整個早上都封起來準備了,結果客戶最後一秒把下午的會議改到早上,前一晚九點才寄信通知。我隔天吃早餐才看到。」
你:「**所以是客戶最後一秒改時間,前一晚九點才寄信。**很煩,但確實會發生。下次你會怎麼處理?」
啟動對方的「獎勵迴路」#
賞識會自動帶來愉悅,但教練的建議常讓人氣餒——除非你框架對了。
神經科學:兩種腦區同樣會亮燈#
兩個關鍵腦區:
- 腹側紋狀體(ventral striatum):情緒邊緣系統的一部分
- 眼眶額葉皮質(orbitofrontal cortex):規劃與決策皮質
被高度稱讚時這兩處會亮燈;被告知「這個建議讓你更接近一個重要目標」時也會亮燈。
比較同一段建議的兩種講法:
A 版本(純建議)
「你 30 分鐘有空就跟倫敦辦公室開會解決那個預算問題,盡量委婉,他們很敏感。」
B 版本(連結到目標)
「我知道你一直想到海外工作。你提過幾次,我也在想機會。現在剛好有個機會試試你和英國團隊的合拍程度——你 30 分鐘有空跟倫敦辦公室開會解決那個預算問題,盡量委婉,他們很敏感。」
同一個任務,B 版會啟動腦中獎勵迴路——你不是被指派工作,是被信任、被推進你想要的方向。
怎麼問出對方在乎的目標?#
直接問「你最在乎的目標是什麼?」常會得到團隊版本的標準答案。試這幾題:
- 「今年你想完成的三、四件事是什麼?」
- 「想像六個月後的你,理想上工作的哪一面變得更好?」
- 「對你來說,怎樣才算是真的『有成就』?」
- 「什麼會讓你工作起來更有趣、更興奮?」
不能用猜的。如果你說「我知道你一直想到海外工作」,但對方家裡有重病小孩、最希望的是更多遠距,這句話會讓他爆炸。目標必須是員工真心擁有的,不是你想像的。
給建議的最佳問句:「我在想,如果你選擇 ⋯⋯ 會怎樣?」#
來自傾聽研究專家 Guy Itzchakov 與 Avi Kluger:
「I wonder what would happen if you chose to ___ ?」 (我在想,如果你選擇 ___ 的話,會怎樣?)
例:Emma 即將做重要簡報,你覺得開場不該堆數據,應該先講客戶故事。
- 不好:「不要從數據開始。先講故事。」(你變成微管理者,她日後會一直回頭看你臉色)
- 好:「我有點擔心一開場就放這麼多數據。我在想——如果你選擇用最具挑戰性的客戶故事開場會怎樣?」
她會反問:「但他們不是會想看數據嗎?」於是你們進入共創——她可能說服你維持原本的順序,那也很好,她在學,你也在學。
這種教練法很花時間。直接說「先講故事」當然快——但 Emma 學到的只是「我老闆比我會講」。
練習自我克制的小技巧(出自商業創新者 Nilofer Merchant):開會前準備一張白紙,正面寫你想給的建議,反面為每個建議寫至少 2 個問題。她常常根本沒講到那些建議,因為提問過程中已經和對方共創出更好的方案。
教練的「決策樹」#
一位資深主管 Vincent 的觀察——教練要按這個順序:
- 協作(Collaboration):先一起思考——對方試過什麼、為什麼不行、還想試什麼?大部分問題在這個階段就解決
- 告知(Telling):協作走不通、deadline 緊迫、機會窗即將關上時,才直接說「現在打給她,請她下午能不能見面,這個優先於一切」——但最佳主管很少使用
- HR 流程:如果你常常需要直接告知、對方仍無改善——可能該考慮這個人不適合此角色,或進入正式績效改善流程

Figure 7:教練的決策樹——從協作開始,協作失敗才告知,告知無效才進 HR 流程
棘手情境的提問#
情境 1:對方求助,你也不知答案#
用 Parker Palmer 的「誠實開放問題(honest, open questions)」:
- 不暗示特定答案——不說「你試過 X 嗎?」,改問「你試過什麼?」「你卡在哪?」
- 你真的不知道對方會怎麼答——不是「目標是什麼?」(員工會覆誦你給的目標),是「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 目標是引出對方的「啊哈!」時刻
你知道問對了——當對方停下來說「這是個好問題」。
作者本人靠這套技術指導過從專利律師、有機化學家到百老匯編舞家——她不會這些領域的內容,但她會問。她甚至在面試時用這套方法協助一位理論物理學家解開課堂問題,因此被錄取。
情境 2:對方討厭被告知怎麼做#
當你和 Zach 討論完問題後,他可能對「我給你建議」起反感。問他怎麼推進:
「你想跟我一起腦力激盪策略,還是你自己處理就好?」
如果他要自己處理,你尊重——但要追問:
「我希望我們能再回頭看看,到時你可以說『問題解決了』或『大致解決,還在優化』。你想什麼時候 update 我一下?」
你給他自主選擇時間,但保留「責任仍在他身上」的訊號。
本章重點#
本章核心一頁版
- 多問追問,員工更喜歡你、更願意聽你的建議。目標:把你一對一的提問數量加倍
- 「對你來說,這裡真正的挑戰是什麼?」——是釐清教練焦點的最強單句
- 權力會讓你的「換位思考」失靈(記得「畫 E」實驗);給回饋這個動作本身會強化權力感——你必須有意識地補位
- 員工犯錯時,讓他先說;用「我想知道你怎麼看?」這類問題
- 避免「Why」開頭的問題(會啟動防衛);改用「What」「How」開頭
- 大腦的獎勵迴路會在「建議讓我更接近目標」時亮燈——把建議掛在對方在乎的目標上
- 給建議時用:「我在想,如果你選擇 ⋯⋯ 會怎樣?」
- 教練在連續光譜上:先協作,協作不行才直接告知
- 練習至少問一個你真的不知道答案的「誠實開放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