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棘手的問題#

看完民族、道德、宗教的潮起潮落之後,「進步」這個觀念顯得處境可疑:

  • 它是不是每一代「現代人」陳腔濫調式的虛榮自誇?
  • 既然杜蘭夫婦已承認人性在歷史時間內幾乎沒有實質變化,那麼一切技術進步豈不只是達成舊目的的新手段——獲取財貨、追求異性(或同性)、擊敗競爭、發動戰爭?

「我們這個讓人幻滅的世紀,最令人沮喪的發現之一是:科學是中立的——它能輕易地殺人,也能輕易地醫人;它摧毀比建造更敏捷。」

培根「知識就是力量」的口號,如今聽來何其單薄。

也許強調神話與藝術而非科學與權力的中世紀與文藝復興,反而比這個一再擴大手段卻不改善目的的時代更聰明

進步的副作用清單#

科學與技術的進步確實裹著一些惡:

  • 舒適與便利可能削弱體能與道德筋骨
  • 高度發達的交通也被用來犯罪與傷害
  • 速度倍增百倍,神經卻被撕碎;「以時速兩千英里前進的,仍是同一群穿著褲子的猿猴
  • 醫學的療效與切除術值得喝彩——若不帶來比病更嚴重的副作用
  • 醫科與微生物的「瘋狂賽跑」延長了壽命——若這壽命不只是「疾病、失能與陰鬱的負擔延長
  • 我們學習與報導日內事件的能力放大百倍,但有時羨慕祖先「只被村裡的消息輕輕擾動」的安寧
  • 改善了技術工人與中產生活,卻任由城市潰爛出黑暗的貧民窟

我們在擺脫神學中歡呼,但是否發展出夠強的「自然倫理」——一套獨立於宗教的道德守則——足以阻止獲取慾、好鬥、性慾把文明拖入貪婪、犯罪、淫亂的泥沼?

我們真的克服了不寬容嗎?還是只是把它從宗教搬到民族、意識形態、種族敵意上?

美學的進步存疑#

杜蘭夫婦也對藝術上的「進步」打上問號:

  • 自孔子以來哲學是否真的進步?自埃斯庫羅斯以來文學是否進步?
  • 當代有複雜形式與強大樂團的音樂,是否比帕勒斯特里那(Palestrina)更深刻?是否比中古阿拉伯歌者撥弄樂器吟唱的單聲調更音樂、更激勵?
  • 當代建築(無論多麼大膽、原創、震撼)能否與古埃及、古希臘的神廟相比?
  • 當代雕塑能否與凱夫倫、赫米斯像比肩?當代繪畫能否與范艾克兄弟、霍爾班相提並論?

若『以秩序取代混亂是藝術與文明的本質』,那麼當代美歐的繪畫,是否反而是以混亂取代秩序——成為文明陷入失序衰朽的鮮明象徵?」

給「進步」一個可操作的定義#

歷史的素材豐沛得不成比例,挑選不同例子能得到幾乎任何結論。所以杜蘭夫婦先要自問:我們指的「進步」到底是什麼?

兩種定義要先排除:

  • 「進步 = 幸福增加」——這個案幾乎一開始就輸了:「我們對煩惱的胃口無止境」;
    • 不論克服多少困難、實現多少理想,總能找到精彩地痛苦的理由
    • 那種秘密的快感——把整個人類或整個宇宙判定為「不配獲得我們的認同」
  • 用「幸福」當標準,會荒謬地把孩子排在成人與聖賢之上——孩子明明就是三者中最快樂的

杜蘭夫婦給的定義是:

進步是『生命對環境之控制』的增加。」(Progress is the increasing control of the environment by life.)

這個標準對最低等的有機體與人類同樣適用。

幾個附帶條件:

  • 不能要求進步是連續的或普遍的——明顯有退步、失敗、疲憊與休止
  • 同一時刻,有些國家在進步,另一些在後退——例如當時的俄國上升、英國下落
  • 同一個國家在不同領域可能同時進與退——美國當時技術前進、繪畫後退
  • 不要拿一時一地的作品,去和「整個被精選過的歷史傑作總和」比較——年輕的美國與澳洲傾向產出實用、發明、科學、行政之才,而非畫家與詩人,是因為每個時代與地方需要的能力類型不同
  • 我們真正要問的,是「普通人是否更能掌控自己的生活條件

與原始時代相比,今天更好#

把當代生活與原始民族的無知、迷信、暴力與疾病相比,現代人並未顯得多麼落寞:

  • 文明國家最低層或許仍與野蠻人相去不遠,但這層之上已有數以百萬計人達到原始人罕能企及的心智與道德層級
  • 城市生活的壓力下,我們有時把「前文明的單純」浪漫化——但這多半是逃避反應
  • 「友善而不羈的野蠻人」若沒有他的解剖刀、寄生蟲與汙穢,會很迷人;研究現存原始部落顯示其嬰兒死亡率高、壽命短、體能差、易染病

若以壽命延長作為環境控制的指標,歐美白人壽命在過去三世紀已增長三倍

「不久前一場殯葬業者大會,竟在討論『人們愈來愈晚與死亡赴約』對其行業構成的威脅。」——殯葬業者愁苦時,進步就是真實的。

古今之爭,今未必輸#

杜蘭夫婦把古今相較的具體題目逐一拿出,今天的得分並不差:

  • 饑荒在現代國家已被消除,一國能餵飽自己還能輸出數億蒲式耳小麥
  • 我們真的願意拋棄削弱迷信、蒙昧與宗教不寬容的科學嗎?
  • 我們真的願意拋棄把食物、自有住宅、舒適、教育與閒暇推向史無前例廣度的技術嗎?
  • 我們會願意回到雅典阿哥拉或羅馬公民大會,而捨棄英國國會或美國國會嗎?
  • 願意回到雅典那種狹窄的選舉權、或由禁衛軍選任統治者嗎?
  • 願意回到雅典共和國或羅馬帝國的法律之下,而放棄「人身保護狀、陪審團審判、宗教與智識自由、女性解放」?
  • 我們的道德雖鬆動,真的比兩性兼備的阿爾基比亞德更糟嗎?哪位美國總統像伯里克利那樣與一位博學的高級交際花同居?
  • 我們會為偉大的大學、眾多出版社、慷慨的公共圖書館感到羞愧嗎?
  • 雅典有偉大劇作家——但有任何人比莎士比亞更偉大?阿里斯多芬比莫里哀更深刻人性嗎?
  • 德摩斯特尼斯、伊索克拉底、艾斯基涅斯的演講優於皮特、柏克、謝里登?
  • 我們會把吉朋排在希羅多德或修昔底德之下嗎?
  • 古代散文虛構,有什麼能與現代小說的廣度與深度相比?

我們可以承認古人在藝術上勝出(即使有些人仍偏愛巴黎聖母院多於帕德嫩),但若美國開國諸父、福克斯、邊沁、伏爾泰、狄德羅復活返鄉,難道不會責怪我們忘恩負義——竟對「活在今天而非昨天」這麼大的好運渾然不覺嗎?

文明會死,但不全部死#

「我們不應為『我們的文明也將如其他文明那樣死去』這個高機率太過困擾。

正如腓特烈在科林戰場對撤退的部隊吶喊:『你們想活到永遠嗎?』——也許讓生命採取新形式、讓新文明與新中心輪番登場,是值得期待的。

與此同時,為迎接東方崛起的挑戰所做的努力,本身就可能再度為西方注入活力。」

杜蘭夫婦借用拉丁諺語:「non omnis moritur」(「他不會全然死去」)——一些珍貴成就在所有國家興亡中倖存:

  • 取火與照明、車輪與基本工具
  • 語言、文字、藝術、歌唱
  • 農業、家庭、親職
  • 社會組織、道德、慈善
  • 以教導傳遞家族與種族的傳承

「這些是文明的元素,它們穿越從一個文明到下一個文明的危險過渡而被頑強地保住——它們是人類歷史的『結締組織』。」

教育——進步最堅實的證明#

如果文明就是這份遺產的傳遞,那麼教育就是傳遞文明本身——以這個標準看,我們毫無疑問正在進步

文明不能繼承,每一代都必須重新學習與贏得——若傳遞中斷一個世紀,文明就會死去,我們將再次成為野蠻人。」

當代最了不起的成就,就是前所未有地把財富與心血用於普及高等教育

  • 大學曾是有閒階級男性的奢侈品;今天大學遍地,「奔跑的人都可成為博士
  • 我們也許未必勝過古代精選天才,但已經把「知識的水平與平均值」推到歷史前所未見
  • 老師若還沒一掃萬年積累的迷信錯誤,那是孩子才會抱怨的事
  • 偉大實驗才剛開始,仍可能被「不情願或被灌輸的無知之高生育率」打敗
  • 但若每個孩子都能上學至少到 20 歲,並能自由地進入大學、圖書館、博物館,會結出怎樣的果實?

「教育不只是痛苦地堆積事實、年代與帝王,也不只是個人謀生的必要準備,而是盡可能完整地把心智、道德、技術、美學遺產傳給盡可能多的人——以擴大人類對生命的理解、控制、裝飾與享受。」

我們站在更高的肩膀上#

我們今日能傳遞的遺產比任何時候更豐富

  • 比伯里克利的更豐富,因為它包括其後整個希臘的盛開
  • 比達文西的更豐富,因為它包括他與整個義大利文藝復興
  • 比伏爾泰的更豐富,因為它涵蓋整個法國啟蒙運動及其全球擴散

若進步是真實的——儘管我們不停抱怨——並非因為我們生來比過去更健康、更善良、更聰明

而是因為我們生在一份更豐富的遺產中、生在『知識與藝術不斷累積』所抬高的台座上更高的層級。

遺產上升,人也按其接受的程度而上升。」

全書的告別語#

歷史,首要就是這份遺產的創造與紀錄;進步,就是這份遺產愈益豐富、愈被保存、愈被傳遞、愈被使用

杜蘭夫婦最後給出全書最動人的一段:

對那些不只把歷史當作人類愚行與罪行的警告也把它當作對偉大靈魂的鼓舞性追憶的人來說:

  • 過去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恐怖密室

  • 化為一座天上的城、一片寬廣的心智之鄉——

    上千位聖徒、政治家、發明家、科學家、詩人、藝術家、音樂家、戀人與哲學家

    仍然活著、說話、教導、雕刻與歌唱

最後一段是給讀者的祝福:

  • 歷史學家不會悲嘆——除了人自己賦予的意義之外,他在人類存在中看不出別的意義

  • 以我們能為自己生命賦予意義為榮,有時甚至是「超越死亡的意義」

  • 一個人若幸運,會在死前盡可能採集自己文明遺產,並將之傳給孩子

  • 直到最後一口氣,他都會為這份取之不盡的遺產感激——

    因為他知道,這就是「滋養我們的母親,也是我們持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