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是什麼?#

杜蘭夫婦先給「文明」下一個工作定義:

「文明,是促進文化創造的社會秩序。」(civilization is social order promoting cultural creation.)

它由三個層面組成:

  • 政治秩序——透過習俗、道德與法律確保
  • 經濟秩序——透過生產與交換的連續性確保
  • 文化創造——透過自由與機制讓觀念、文學、禮儀、藝術得以發起、表達、檢驗與成熟

它是「精巧而脆弱的人際關係之網——艱辛地建造,輕易地被毀。」

歷史處處散落著文明的廢墟,像雪萊(Shelley)的《奧西曼迭斯》(“Ozymandias”)那樣告訴我們:死亡是萬物的歸宿。但成長與衰敗之間,是否存在規律可循?

是否存在「歷史的循環」?#

某些有想像力的心靈相信循環論:

  • 維吉爾(Virgil)的《第四牧歌》預言宇宙終將回到某個被遺忘的古代狀態,然後毫釐不差地重演往事——「會再有一個提費斯,會再有一艘亞爾古號載走英雄;會再有戰爭,偉大的阿基里斯會再次被派去特洛伊」
  •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為這個「永恆復返」的願景發狂

但杜蘭夫婦的判斷是:

歷史會重演,但只在輪廓上、在大尺度上重演。」

我們可以合理預期:

  • 新國家興起,舊國家退場
  • 新文明從牧畜與農業起步,擴展為商業與工業,最終在金融中達到「奢華」
  • 思想(如維柯、孔德所言)大致從超自然 → 傳奇 → 自然主義解釋
  • 新理論、發明、發現與錯誤激盪知識潮流
  • 新世代叛逆於前代,再從叛逆走向順從與反動
  • 道德實驗鬆動傳統,驚嚇受益者
  • 創新的興奮,會被時間的漠然遺忘

大尺度上會重演,是因為人性以地質學般的緩慢速度改變——人對飢餓、危險、性等頻繁出現的情境有刻板回應。但在發達複雜的文明中,個體分化更甚,許多新情境要求修正本能、習俗退讓、推理擴散,結果便不那麼可預測

沒有任何保證未來會重演過去——每一年都是冒險。

兩種宏大週期論:聖西蒙與斯賓格勒#

聖西蒙:有機與批判週期#

法國社會主義者聖西蒙(Saint-Simon, 1760–1825)把過去與未來分為交替的「有機」與「批判」兩種狀態:

  • 有機期:所有人類行動被總體理論分類、預見、規範;社會活動目的明確
  • 批判期:所有共同思想、共同行動、所有協調都已停止;社會只是相互衝突的個人聚合

他眼中的歷史輪廓是:

  • 一個有機期 → 古希臘哲學(其實是「批判」)期 → 教會所建的新有機期 → 自宗教改革延續至今的新批判期
  • 「在有機期,人忙於建造;在批判期,人忙於拆毀。
  • 聖西蒙相信社會主義將開啟一個新的、信念統一、組織協作、穩定的有機期

斯賓格勒:四季論#

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 1880–1936)把歷史分為各自獨立的文明,每個文明有自己的生命週期:四季合為兩段——

  • 向心組織期:把文化各方面凝聚為獨特、連貫、藝術化的形式
  • 離心瓦解期:信條與文化在分裂與批判中分解,最終陷入個人主義、懷疑論、藝術偏離的混亂

聖西蒙寄望社會主義為新合題,斯賓格勒則回頭仰望貴族時代——「生命與思想一致而有序、構成一件活的藝術品」。對西方而言,分水嶺約在 1800 年。

成長與衰敗的真實成因#

不論論者立場如何,所有人都同意:文明會誕生、繁榮、衰退、消失——或像源頭已斷的死水那樣苟延。

文明如何興起?#

杜蘭夫婦否定 17 世紀「社會契約」式的浪漫起源說:

  • 多數國家其實是一個群體征服另一個群體所形成
  • 征服者的命令成為被征服者的初代法律,再加上原有習俗,造就新的社會秩序
  • 拉丁美洲若干國家正是如此
  • 當主人組織起被治者的勞動,利用某種地理之賜(如埃及、亞洲的河流),「經濟前瞻與規劃」便成為文明的另一基礎
  • 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緊張,可把心智與情感活動推向部落漫遊之上的高度
  • 挑戰——外敵入侵、長期缺雨等——也能驅動成長:以軍事改進或灌溉工程回應

為何有些社會能應對挑戰,有些不能?#

這取決於是否存在主動者與創造性個人——他們具有清晰的心智與意志的能量(這幾乎就是『天才』的定義),能對新情境做出有效回應(這幾乎就是『智力』的定義)。」

「什麼造就創造性個人?」——這把我們從歷史推回心理學與生物學:環境的影響,加上染色體的賭注與秘密。

成功應對的挑戰若沒讓勝者耗竭(不像 1945 年的英國),會提升一個民族的氣質與層級,使其更能應對下一次挑戰。」

衰敗的多重原因#

衰敗並非神秘的「集體生命大限」。一個社會不是有獨立大腦或胃的有機體;衰敗來自政治或知識領袖未能應對變化的挑戰。挑戰可能來自十多個源頭:

  • 雨量與綠洲的失敗,使土地乾旱不毛
  • 不當耕作或濫用使土壤耗竭
  • 自由勞動被奴隸勞動取代,產量誘因下降
  • 貿易工具或路線的變化(如海權或空權的興起)使老中心衰落,如 1492 年後的比薩、威尼斯
  • 稅率高到打擊資本投資與生產動機
  • 失去外國市場與原料給更積極的競爭者
  • 進口超過出口,貴金屬流失
  • 財富集中引發階級或種族戰爭
  • 城市的人口與貧窮集中迫使政府在「以救濟削弱經濟」與「冒暴動革命之險」之間擇一

文化衰敗的雙向擠壓#

  • 不平等隨經濟擴張而成長:少數有教養者與多數無教養者並存
  • 多數的言語、衣著、娛樂、感受、判斷、思維向上擴散
  • 內部蠻夷化(barbarization from within)成為少數派持續壟斷教育與經濟機會的代價

神聖支撐的瓦解#

  • 教育擴散,神學失去信用,被外在順從而無實際影響的形式所取代
  • 生命與思想日益世俗化,超自然解釋與恐懼退場
  • 道德守則人為起源被揭露,神聖監督與制裁被取消,它的光環與力量隨之衰落

杜蘭夫婦觀察到一條歷史的對應線:

  • 古希臘——普羅塔哥拉、第歐根尼、德謨克利特、柏拉圖、色拉敘馬庫斯、亞里斯多德、伊比鳩魯
  • 近代歐洲——伏爾泰、盧梭、霍布斯、康德、尼采、斯賓塞、狄德羅

兩個時代裡,分析性的思想都瓦解了曾支撐道德的宗教;新宗教雖至,但已脫離統治階級,不再服務於國家。

在前後兩種道德守則交替的鬆動期,失根的世代沉湎於奢華與腐敗,家族與道德陷入動盪——只剩少數人緊守舊約束。

沒有多少靈魂還覺得『為祖國而死是美麗而光榮的』。」

領導失靈使國家內鬥自弱,最後一場戰場上的決定性失敗、或內外野蠻的合流,才為一個文明畫上句點。

文明真的會死嗎?#

這是悲觀畫面嗎?杜蘭夫婦的回答既誠實又溫柔:

生命無權索取永恆——個體或國家皆然。死亡是自然的;若如期而來,可被原諒、有用。成熟的心智不會為它的到來生氣。」

但文明真的會死嗎?也不盡然。

  • 希臘文明並沒有真的死——它的軀殼消失、棲地改變並擴大,卻在人類記憶中存活
  • 它的份量豐富到「沒有任何一個生命——再充實再長壽——能完全吸收」
  • 荷馬今天的讀者比他在世時多得多
  • 此刻有十萬人正在發現柏拉圖之「親愛的喜悅」(dear delight)
  • 創造性心靈的選擇性存活,是最真實且最有益的不朽。」

文明會遷徙#

  • 國家會死,老地區會變乾旱,會發生其他變遷
  • 但有韌性的人會收拾工具與藝術,帶著記憶遷徙
  • 教育若加深加廣他的記憶,文明便隨之遷徙,在他鄉再造一個家
  • 在新土地上他不必從頭來過,也不必獨自開路:通訊與交通像滋養的胎盤把他和母國連接
  • 羅馬輸入了希臘文明,並把它傳給西歐;美國從歐洲文明獲益,並準備以前所未有的傳遞技術交棒下去

文明,是「種族靈魂的世代」(the generations of the racial soul)。生命以繁衍勝過死亡;老去的文化把家業跨年代、跨海洋傳給後人。

即使在這幾行字寫下時,商業與印刷、電線與電波、空中無形的『水星信使』,都正把民族與文明繫在一起,為所有人保存著每個文明對人類遺產所作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