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第一個條件,是設下界限#
杜蘭夫婦借蒲柏(Alexander Pope)一句話開場:「只有傻瓜才為政府形式爭辯」——歷史對每一種政府形式都有所稱道,對「政府本身」也是。
他們從一個看似矛盾的命題切入:
- 人愛自由
- 但社會中的個人自由需要某些行為的規範
- 因此自由的第一個條件,恰恰是它的限制——把自由絕對化,它將死於混亂
「政府的首要任務是建立秩序——有組織的中央力量,是『私人手中無法計算且具破壞性的力量』唯一可行的替代品。」
權力天然向中心收斂——分散、稀釋、攤開時往往無效(如波蘭的「自由否決」(liberum veto))。歷史上,黎希留(Richelieu)與俾斯麥(Bismarck)將權力集中於王權之舉,曾備受讚譽:
- 美國的聯邦政府也走過同一條集中化路徑——當經濟早已跨越州界,談「州權」便顯得無濟於事
- **今日的「國際治理」**正在隨工業、商業、金融的跨國化而萌生
歷史中各種政府形式的速寫#
君主制——最自然,也最久長#
- 君主制把家庭中父親或戰隊中酋長的權威套用到群體之上
- 若以歷史的普遍性與持久性為標準,君主制獨佔鰲頭——民主反倒像是匆匆的插曲
羅馬帝國最閃亮的時代,正是「收養式君主制」(adoptive monarchy):
- 涅爾瓦、圖拉真、哈德良、安托尼努斯·庇護、馬可·奧理略
- 皇帝把權力傳給「他能找到的最有能者」,並收為養子、訓練、漸進交權
- 吉朋稱:「若要選擇人類最幸福繁榮的時期,無疑就是從涅爾瓦即位到馬可·奧理略過世的這段歲月。」
但它瓦解的關鍵是繼承制:
- 馬可·奧理略沒指定養子,由親生子康茂德(Commodus)繼位,混亂隨即降臨
- 世襲君主制傾向滋生愚昧、裙帶、輕率與奢華
- 路易十四常被視為近代君主典範,法國人卻在他死時歡騰
寡頭制——少數的統治#
杜蘭夫婦觀察:多數政府其實都是寡頭制——由少數憑出身、宗教或財富選出的人統治:
- 出身 → 貴族制(aristocracy)
- 宗教組織 → 神權政治(theocracy)
- 財富 → 民主制
「即使盧梭也看到,多數人統治是不自然的——多數很難被組織起來進行統一明確的行動,少數可以。」
若多數能力集中於少數人手中,那麼少數統治就如同財富集中一樣不可避免——多數能做的,只是「週期性地把一個少數派趕下台、再扶上另一個」。
貴族制:文明的穩定器#
貴族制將少數人從「令人疲憊與粗鄙化的經濟競爭」中抽離,從小以榜樣、環境與低階公職培養治國之才。
- 它不只是政治家的搖籃,也是文化、禮儀、品味、標準的容器
- 對社會的速食潮流、藝術瘋狂、神經質的道德變動構成穩定屏障
- 「自法國大革命以來,道德、禮儀、風格與藝術發生的事,足以說明這層穩定的價值」
但貴族也鮮少親自創造藝術——他們把藝術家視為手作工人,更愛「生活的藝術」,而非「藝術的人生」;不願承擔天才所需的長時間勞作。久之,現代貴族滑向粗心的紈絝享樂主義:
「『朕即國家』與『我死之後,洪水滔天』之間,只隔三代。」
當貴族壟斷特權、剝削人民、抗拒進步、為王朝戰爭耗盡國力時,便引爆革命。
革命的代價#
歷史是否替革命背書?
- 有些情況需要暴力推翻僵化制度(如 1917 年俄國)
- 但多數情況下,革命所達成的效果,經濟發展的漸進壓力本來也會帶來——
- 美國本可在不革命的情況下成為英語世界的主導者
- 法國革命以地主貴族讓位給商業階級,英國 19 世紀以同樣結果但無流血、無秩序中斷的方式達成
「個人的清醒在於記憶的延續,群體的清醒在於傳統的延續——一旦鏈條斷裂,神經質的反應便會降臨」(如 1792 年九月巴黎屠殺)
財富其實是「生產與交換的秩序與程序」、是對人與制度的信任(信用體系),不是堆積起來的(多半易腐的)商品;因此暴力革命破壞財富多於重新分配。土地或許重分,但人天生的不平等很快又重建私有差異,把同樣本能的新少數推上權力。
「唯一真正的革命,是心智的啟蒙與性格的改進;唯一真正的解放是個人的;唯一真正的革命家,是哲學家與聖徒。」
雅典與羅馬:階級鬥爭如何瓦解民主#
雅典:從伯里克利到馬其頓#
嚴格意義上的民主,幾乎只存在於現代——主要從法國大革命起。古雅典是教科書式的反例:
- 總人口 31 萬 5000 中,奴隸 11 萬 5000,有投票權的公民只 4 萬 3000
- 婦女、幾乎所有勞工、商販、長期居留外邦人都被排除
- 公民又分寡頭派(地主貴族與上層中產)與民主派
- 伯里克利時代寡頭派得勢,雅典文學藝術登峰造極
- 伯羅奔尼撒戰敗後寡頭蒙羞,民眾掌權——蘇格拉底、柏拉圖深感不齒
從梭倫到羅馬征服希臘,這場鬥爭以「書、戲、演說、選票、陶片放逐、暗殺與內戰」進行。
修昔底德描寫的科西拉慘案令人想起 1792 年的巴黎:兒子殺父親、求情者被從祭壇拖出殺死。
柏拉圖借蘇格拉底之口刻畫雅典民主的崩塌:節制被斥為懦弱;放肆被稱為教養、無政府是自由、揮霍是宏偉、無恥是勇敢;父親自降為兒子之同儕、教師討好學生、老人模仿年輕人;公民連最輕微的權威都不耐煩、最後連法律(成文與不成文)都不在意——「極端自由的勝利,催生了極端形式的暴政與奴役。」
雅典之後再次興起的是商業財富,「對更多更多的胃口」(pleonexia)使「兩個城邦」(窮人之城與富人之城)相互交戰:
- 窮人想以立法、稅收、革命剝奪富人
- 富人組織自衛
- 部分寡頭組織成員甚至發誓「我將是人民的敵人,並在議會中盡其所能加害他們」
- 階級鬥爭使希臘內外撕裂;當馬其頓的菲利浦於前 338 年南下時,許多富人寧迎其來而不要革命
羅馬#
第三、第二世紀的羅馬寡頭組織了外交與紀律軍隊,征服與剝削地中海世界。財富集中、奴工湧入、本地農民流入城市靠救濟糧度日。前 53 年一場選舉中,一群選民收受 **1000 萬塞斯特斯(sesterces)**支持。當金錢失靈時,謀殺登場——投錯票的公民被打到瀕死、家被縱火。
「古代從未見過如此富有、強大、腐敗的政府。」
最終貴族請龐培、平民押注凱撒,戰爭代替賄選;凱撒勝出建民眾獨裁;貴族殺凱撒,最終接受其甥屋大維的獨裁。民主終結,君主制復返——柏拉圖的政治輪盤轉了一整圈。
美國民主的條件#
杜蘭夫婦由此推論:古代民主因奴隸制、賄賂與戰爭腐蝕,並非民主的公平試煉。美國民主擁有更廣泛的基礎:
- 英國遺產:從《大憲章》以來抵禦國家的盎格魯-撒克遜法律
- 新教開啟的宗教與心智自由
- 美國革命既是殖民地對遙遠政府的反抗,也是本土中產對外來貴族的起義
- 大量自由土地、最少的立法
- 自耕農擁有經濟基礎,性格與人格扎根於土地
- 這些人推上傑佛遜——「像伏爾泰一樣懷疑、像盧梭一樣革命」
- 「治理最少的政府」釋放了個人主義能量
- 農村孤立強化了個人自由,國家孤立(兩洋屏障)保障了安全
「美國民主比歷史上任何形式都更基礎、更普遍。」
為何當代美國民主面臨壓力#
但這些形成性條件正在消失:
- 城市興起,個人孤立消失
- 工人依賴非自有的工具與資本,個人獨立消失
- 戰爭日益吞噬生活,個人無從理解其因或逃其影響
- 自由土地不再,「家庭擁有權」最多只剩一小塊地
- 自雇商販落入大批發商之手——可呼應馬克思「萬物在鎖鏈中」之嘆
- 中產的經濟自由愈發例外,使政治自由淪為慰藉
「這一切並非如年輕氣盛時所想,是富人之惡所致——而是經濟發展的非個人化命運與人性本身的結果。經濟愈複雜,對能力的溢價愈高,財富、責任、政治權力的集中也愈強。」
民主的難題與防衛#
民主是「最困難的政府形式」——它需要最廣泛的智識,但「我們把自己變成主權者時忘了把自己變得有智識」:
- 教育擴大,但簡單者的高生育力使整體智力提升被拖慢
- 「你不能因為無知很多就把它推上王座」
- 不過無知不會久居王座,因為它容易被塑造輿論的力量操弄
- 「你不能永遠愚弄所有人」(林肯),但你可以愚弄足夠多的人去統治一個大國
民主與當代藝術墮落?#
杜蘭夫婦指出,民主只在一個有限意義上要為當代藝術的紊亂負責——它沒能發展出貴族時代曾為藝術設下的標準與品味,使想像與個人主義被約束在「可理解的溝通、生活的照亮、各部分在連貫整體中的和諧」之內。當代藝術看似失之怪誕,也因為舊形式可能性已耗盡,仍在探索新模式。
民主的功與危機#
「考慮過所有扣分後,民主造成的傷害比任何其他政府形式都少,造成的善比任何其他政府形式都多。」
它的具體功績:
- 為人類存在帶來活力與同袍情感
- 為思想、科學、企業提供成長的關鍵自由
- 打破特權與階級的壁壘,每代從各階層提拔能者
- 雅典與羅馬在其刺激下成為歷史上最具創造性的城市
- 美國兩個世紀內為前所未有比例的人口提供豐裕
「人不能平等,但他們進入教育與機會的通道可以更近於平等。
人權不是擁有職位與權力之權,而是進入每一條可滋養並考驗一個人勝任能力之通道的權利。
權利不是上帝或自然的禮物,而是『個體擁有對群體有益』的特權。」
當代英美、丹挪瑞、瑞士加拿大的民主,比以往更穩固。但若:
- 戰爭持續吞噬主權
- 統治世界的衝動需要龐大軍備
- 種族或階級戰爭把政治辯論變成盲目仇恨
- 經濟自由不能像創造財富一樣公平地分配財富
那麼,通往獨裁的路將為任何能說服性地承諾「全民安全」的人敞開——在某種華麗修辭下,軍政府仍可能吞沒民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