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社會主義放回「集中—分散」的歷史節律#
杜蘭夫婦延續上一章的觀點：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鬥爭，本身是財富集中與分散的歷史節律的一部分。
資本家的歷史功能#
作者首先誠實列出資本家的貢獻：
- 透過股息或利息的承諾，把民眾儲蓄匯成生產資本
- 為工業與農業的機械化、流通的合理化提供資金
- 創造出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從生產者到消費者的商品洪流」
- 把自由主義的「自由」福音轉化為己用：少受運輸關稅與立法管制干擾的商人，能比官員管理的產業帶給大眾更多食物、住房、舒適與閒暇
自由企業中，競爭的鞭策與所有權的熱情激發人的生產力與發明力——而公共需求而非政府命令決定大多數產品和服務，這構成一種基礎民主。
但這些優點仍無法解釋為何歷史一再迴盪著對「工業霸權的濫用、價格操縱、商業詭詐、不負責任的財富」的抗議與反叛。這些濫用必定古老——因為「社會主義式的實驗」早在無數國家、無數世紀就已上演過。
古代的「社會主義式實驗」#
蘇美與巴比倫#
「西元前約 2100 年的蘇美，經濟由國家組織。多數可耕地屬於王室，勞動者從交付王家倉廩的收成中領取配給。」
- 為了管理這種龐大的國家經濟，蘇美建立極為分化的官僚層級，所有交付與配給都被記錄
- 在烏爾、拉格什、烏瑪等都城找到數萬塊記載交易的泥板
- 對外貿易也以中央行政之名進行
巴比倫的漢摩拉比法典（約西元前 1750 年）甚至規定牧人與工匠工資、醫師手術費。
托勒密埃及（前 323–30 年）#
托勒密王朝的埃及堪稱古代版的計畫經濟巔峰：
- 國家擁有土地，指定農民耕地與作物；收成由官員量測登記
- 礦山國有，礦砂由國家征用
- 油、鹽、紙草、紡織品的生產與銷售國有化
- 商業由國家管制，零售多由國有代理販售國產品
- 銀行業國家壟斷，可委託私營公司執行
- 對所有人、所有產業、所有交易、所有法律文件徵稅
- 為追蹤可徵稅的交易與收入，維持龐大書記與複雜的人籍與財產登記
當時托勒密埃及是世界上最富的國家，其稅收支援宏偉工程、農業改進、科學、文學——西元前 290 年左右亞歷山大圖書館與博物館因此誕生，《七十士譯本》的譯製也在這段期間。
但好景不長：
- 法老們發動昂貴戰爭
- 西元前 246 年後沉迷酒色，把行政與經濟交給「無賴之手」
- 政府的榨取代代加重
- 罷工次數與暴力持續上升
- 亞歷山大里亞的群眾被「賞金與表演」收買為和平，但被大軍隊監視，無發言權，最終淪為暴民
- 因缺乏激勵，農工凋零、道德崩解
- 直到屋大維於西元前 30 年將埃及納入羅馬統治，秩序才重回
戴克里先的羅馬#
戴克里先（Diocletian）面對群眾日益貧困、不滿與蠻族入侵威脅，於西元 301 年頒佈《價格令》（Edictum de pretiis）：
- 譴責壟斷者「囤貨抬價」
- 為所有重要商品與服務設定最高價格與工資
- 推動大規模公共工程吸收失業
- 對窮人免費或減價發放食物
- 政府已擁有大多數礦山、採石場、鹽場，並進一步把幾乎所有大產業與行會納入細密管制
「在每個大城，國家都成為強大的雇主，凌駕於私營業主之上——後者本就被稅賦壓垮。」
當商人預言會破產時，戴克里先回應：「蠻族就在城門口，個人自由必須暫時擱置，直到集體自由能被確保。」
杜蘭夫婦由此提煉出一條規律：「內部自由與外部威脅成反比」——戴克里先的社會主義其實是一種戰爭經濟。
但這場實驗最終敗在自身的官僚膨脹：
- 為支撐軍隊、宮廷、公共工程與救濟，稅率高到使人失去工作或賺錢的動機
- 律師之間掀起一場「找避稅漏洞 vs. 立法堵漏洞」的腐蝕性比賽
- 數千羅馬人逃過邊界投奔蠻族
- 為阻止流動，政府下令把農民綁在田地、把工人綁在店鋪上直到債稅清償——中世紀的農奴制由此萌芽
中國三次嘗試#
漢武帝（前 140–87 年）#
司馬遷記載：為防私人「獨佔山海之利、奴役下層」，漢武帝：
- 將土地資源國有化
- 擴大政府對運輸與貿易的指導
- 課所得稅
- 興建公共工程，包括串連河流的運河與灌溉
- 建立**「平準制」**：物價漲時拋售官庫、物價跌時收購
「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萬物不得騰躍。」
中國一度繁榮空前，但天災與人禍交織——洪水與旱災交替、物價失控、商人抱怨稅金養懶惰、貧富皆要求恢復舊制——改革遂逐一被廢。
王莽（西元 9–23 年）#
王莽是學者，又是把財富散給朋友與窮人的富翁：
- 篡位後身邊集結文學、科學、哲學之才
- 土地國有化、平均分給農民，廢除奴隸制
- 仿武帝以儲備調節物價
- 對私營企業低利貸款
但被改革損及利益的群體聯合密謀，加上旱、洪、外侵助長叛亂；劉氏領導叛軍殺王莽、廢其法——「一切恢復原狀」。
王安石（1068–85 年）#
千年後，王安石以宰相之姿推行更全面的政府主導：
- 以低利貸款救農民出高利貸之手
- 為新墾者提供種子與援助，待收成後分期償還
- 興辦大型水利工程，治洪兼安排就業
- 各地設評議監管工資與物價
- 商業國有化
- 為老人、失業者、窮人設立年金
- 改革教育與科舉：「學生扔掉修辭課本，開始讀歷史、地理、政治經濟學的入門書」
但實驗仍敗於三重壓力：
- 養官員的高稅
- 應付蠻族入侵的徵兵——每戶一男
- 官僚腐敗——「選擇是私人掠奪 vs. 公共貪污」
王安石的弟弟領頭的保守派以「人之可腐與無能使政府管理不切實際」為由反對；富人因高稅與商業壟斷之苦，傾資詆毀新法。當旱、洪再次來臨並出現一顆「可怕的彗星」時，皇帝罷王安石、廢新法、起用反對派。
印加：歷史上最持久的社會主義#
印加帝國（13 世紀起）建立的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持久的社會主義體制。
- 王權建基於「人間君主是太陽神之代表」的民眾信念
- 政府人口普查記錄物資、人口、收入
- 專業「信使」與道路網維持龐大領土上的細密治理
- 每個人都是國家的雇員，且似乎欣然接受——因為這意味著食物與安全的承諾
直到 1533 年皮薩羅征服秘魯為止。
巴拉圭耶穌會公社#
南美另一端的烏拉圭河沿岸，150 名耶穌會士組織了 20 萬印第安人進行另一場社會主義實驗（約 1620–1750）：
- 教士管理幾乎一切農、工、商
- 青年可選擇學習的工種，但要求每位健全者每天工作 8 小時
- 提供休閒、運動、舞蹈、千人合唱、歐洲音樂訓練的管弦樂團
- 教士兼任教師、醫師、法官，制定沒有死刑的刑法
- 各方記載皆顯示原住民馴良且滿足，受攻擊時的抵抗能力連敵手都意外
- 1750 年葡西土地交換時，謠傳殖民地有金，西班牙堅持立即占領；龐巴爾政府命令教士與原住民撤離——實驗就此終結
從宗教改革到馬克思#
德國宗教改革時期，多名叛亂領袖以《聖經》為根據提出共產口號：
- **湯瑪斯·閔策爾（Thomas Münzer）**號召人民推翻王公、神職與資本家，建立「萬物共有的精緻社會」；組農民軍而戰，五千被殺，他被斬首（1525）
- 漢斯·胡特繼承閔策爾教義，在奧斯特利茨建立奉行共產近一世紀的再洗禮派社群（約 1530–1622）
- 萊頓的約翰率再洗禮派攻佔閔斯特，維持共產體制 14 個月（1534–35）
接著是英國 17 世紀克倫威爾軍中的**「平等派」**徒勞地求他建立共產烏托邦。社會主義在復辟時期沉寂，工業革命揭示早期資本主義的貪婪與殘酷——童工、女工、長工時、低工資、滋生疾病的工廠與貧民窟——後重新崛起。
**馬克思（Karl Marx）與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在 1847 年的《共產黨宣言》賦予該運動「大憲章」，1867–1895 年的《資本論》賦予它「聖經」。
他們預期社會主義將首先在英國實現，因為那裡工業最發達、管理已集中——卻沒活到看見革命爆發於俄國這個出乎意料之事。
為何社會主義先在俄國發生？#
俄國資本主義仍在嬰兒期，沒有大型集團方便過渡到國家控制。但：
- 數百年的農民貧困與大量知識分子的反叛已鋪好路
- 然而 1861 年農奴已被解放
- 知識分子原本傾向與全包式國家對立的無神論式無政府主義
實際促成 1917 年革命勝利的是：
- 沙皇政府因戰爭與失職而戰敗、蒙羞
- 經濟在混亂中崩潰
- 帶武器的農民從前線歸來
- 列寧與托洛茨基受德國政府安全護送與「祝旅途愉快」
革命之所以採共產形式，是因為新政權同時面臨內亂與外侵——任何在圍城下的民族都會擱置個人自由，先求秩序與安全。共產主義在俄國也是一種戰爭經濟。它能延續，可能是憑藉持續的戰爭恐懼；給它一代和平，「人之本性」可能就會將它侵蝕。
東與西的合流#
杜蘭夫婦看到當代世界正在雙向修正：
- 俄國的社會主義正在恢復個人主義動機，以提升生產與允許更多自由
- 資本主義也透過半社會主義的立法與「福利國家」式的財富再分配來限制個人主義式的攫取
「馬克思是黑格爾不忠的學生：他把辯證法解讀成『社會主義將完全勝利』。」
但若把工業革命視為正題、資本主義 vs. 社會主義為反題，第三步就應是兩者的合題——而西方世界正肉眼可見地朝向這個合題。
具體跡象：
- 西方政府在經濟中的角色逐年增加，私部門占比下降
- 資本主義保留私有財、自由企業、競爭的刺激，產出豐富
- 高稅大量落在上層，使政府能為自我節制人口提供前所未有的教育、醫療、休閒服務
- 「對資本主義的恐懼」迫使社會主義擴大自由
- 「對社會主義的恐懼」迫使資本主義增加平等
「東是西，西是東；很快兩者就要相會。」（East is West and West is East, and soon the twain will m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