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的經濟史觀#

杜蘭夫婦先把馬克思(Karl Marx)的觀點端上檯面:

「歷史,就是行動中的經濟——個人、群體、階級、國家為食物、燃料、原料與經濟力量而進行的競爭。」

依此觀點,政治形式、宗教制度、文化作品全都根植於經濟現實。因此工業革命接連帶來:

  • 民主、女權、避孕、社會主義
  • 宗教衰退、道德鬆動
  • 文學脫離貴族贊助而獨立
  • 小說中浪漫主義被現實主義取代
  • 歷史的經濟解釋本身——也是工業革命的副產物

杜蘭夫婦戲謔地補了一筆:阿伽門農、阿基里斯、赫克托爾若不是因為希臘人想壟斷達達尼爾海峽的貿易控制權,根本不會被人記住——「讓千艘戰船下水的不是海倫的容顏,而是經濟野心;只是聰明的希臘人懂得用一句美麗的修辭蓋住赤裸的經濟真相。」

經濟解釋確實能說明很多歷史#

杜蘭夫婦承認,經濟解釋照亮了歷史的許多面:

  • 提洛同盟的金錢建起帕德嫩神廟
  • 克麗奧佩特拉的埃及國庫重振奧古斯都疲憊的義大利,給維吉爾年金、給賀拉斯田莊
  • 十字軍——如同羅馬與波斯之戰——是西方爭奪通往東方的貿易路線
  • 美洲的發現,是十字軍失敗的後果
  • 梅迪奇銀行資助佛羅倫斯的文藝復興
  • 紐倫堡的工商業使杜勒(Albrecht Dürer)的成就成為可能
  • 法國大革命之所以發生,不是因為伏爾泰寫了精彩的諷刺、盧梭寫了感傷的浪漫故事,而是因為中產階級已經攀上經濟領導地位,需要立法自由來經營企業與貿易,並渴望社會地位與政治權力

經濟解釋的邊界#

但杜蘭夫婦也指出:馬克思並未主張個體永遠受經濟利益驅動。他不會幻想阿貝拉爾(Abelard)的羅曼史、佛陀的福音、濟慈(Keats)的詩歌是物質考量所致。然而馬克思或許低估了非經濟誘因在群眾行為中的角色:

  • 宗教熱情——穆斯林軍隊或西班牙軍隊
  • 民族主義熱血——希特勒的部隊或日本神風特攻隊
  • 群眾自相點燃的狂怒——1780 年六月倫敦的戈登暴動、1792 年九月巴黎的屠殺

在這些情況下,幕後領袖的動機或許是經濟的,但結果主要由群眾的激情決定

在另一些情況下,政治或軍事力量是因,經濟運作是果

  • 1917 年布爾什維克奪權
  • 南美歷次軍事政變
  • 摩爾人征服西班牙、蒙古征服西亞、蒙兀兒征服印度

窮的證明比富的更強;軍事勝利帶來政治優勢,再帶來經濟控制——將軍們其實也能寫出『歷史的軍事解釋』。」

從羅馬到當代:兩種農場制度的循環#

考慮上述限制後,經濟分析仍能為過去提供無盡的教益。以農業為例:

  • 入侵的蠻族之所以發現羅馬虛弱,是因為過去為自己的土地而戰的堅強愛國農民兵團,已被在大莊園上倦怠勞動的奴隸取代
  • 今日小農無法善用最佳機械,又再度迫使農業走向資本或共產所有的大規模生產
  • 過去有人說「文明是揮鋤之人的寄生蟲」——但揮鋤者已不存在,他現在是坐在牽引機或聯合收割機方向盤前的「員工」

農業正在工業化。農夫終將面臨抉擇:要麼成為資本家的雇員,要麼成為國家的雇員

銀行家與「經濟金字塔頂端」#

歷史另一端的觀察是:

會管人的人管著只能管事的人;會管錢的人管著一切。

銀行家因此爬上經濟金字塔頂端:他們觀察農、工、商的趨勢,邀請與引導資金流向,把錢放兩到三層工作,控制貸款、利率與企業,承擔大風險以謀大利。

從佛羅倫斯的梅迪奇、奧格斯堡的富格爾,到巴黎與倫敦的羅斯柴爾德、紐約的摩根:

  • 銀行家坐在政府議事桌邊
  • 為戰爭與教宗融資
  • 偶爾點燃革命

他們的力量還有一個秘密:研究價格起伏後,他們知道歷史是通膨性的,而錢是聰明人最不該囤積的東西

「利潤動機」是經濟引擎#

歷史經驗幾乎沒有疑義:任何經濟體系遲早都得依賴某種形式的利潤動機來激發個人與群體的生產力。替代方案——奴隸制、警察監督、意識形態狂熱——往往生產力低、成本高,或維持不久

人通常以其生產能力被評價——除非戰爭時,他們以摧毀能力被排序。」

財富集中是自然的#

實務能力因人而異。在幾乎所有社會,多數能力會集中在少數人身上。財富集中是這個能力集中的自然結果,並週期性地在歷史中重演:

  • 集中速率與道德、法律所容許的經濟自由成正比
  • 專制可能暫時延緩集中
  • 民主因為允許最多自由,反而加速集中
  • 1776 年前美國人之間的相對平等,已被千百種形式的差異化所淹沒
  • 今日最富與最貧的差距,比帝國金權羅馬以來的任何時代都更大

當集中達到某個臨界點,「多數人的『人多勢眾』」與「少數人的『能力集中』」開始勢均力敵,不穩定的均衡產生危機。歷史回應的方式各異:

  • 以立法重新分配財富(和平方式)
  • 以革命重新分配貧窮(暴力方式)

三段案例:雅典、羅馬、現代#

雅典:梭倫的和平改革(西元前 594 年)#

  • 普魯塔克記載:貧富差距達到頂點,城邦危險到「除了專制權力,看不到別的解方」
  • 窮人地位逐年惡化,政府在主人手中,腐敗法庭凡事偏袒富人;窮人開始談論暴動
  • 富人準備武裝自衛
  • 中庸派出面選出商業背景的貴族**梭倫(Solon)**為最高執政

梭倫的改革組合是和平調節的典範:

  • 貨幣貶值,減輕所有債務人的負擔(連他自己這位債權人也算)
  • 削減個人債務,廢除債務監禁
  • 註銷積欠的稅款與抵押貸款利息
  • 建立累進所得稅:富人課徵率為窮人的 12 倍
  • 在更民眾化基礎上重組法庭
  • 為陣亡士兵之子由政府負擔教養與教育

富人罵這是「赤裸的沒收」、激進派抱怨他沒重新分配土地——但一代之內,幾乎所有人都同意他的改革救了雅典

羅馬:拒絕妥協的代價#

羅馬元老院在類似關頭採取毫不妥協的路線,結果是長達一百年的階級與內戰:

  • 提比略·格拉古(Tiberius Gracchus)提議限地令(每人 333 英畝),把多餘土地分給羅馬無產者;元老院拒絕,他在改選日的暴動中遇害(前 133 年)
  • 弟弟蓋約·格拉古(Caius Gracchus)繼續其志,最後命奴僕殺己以免被捕(前 121 年);三千名追隨者依元老院命被處死
  • 馬略(Marius)成為平民領袖,事態近於革命時退出
  • 卡提林(Catiline)主張廢除一切債務,組織革命軍,被西塞羅雄辯打敗,戰死(前 62 年)
  • 凱撒嘗試妥協,五年內戰後仍被貴族刺殺(前 44 年)
  • 屋大維最終在亞克興擊敗安東尼,建立元首制(principate),維持了 210 年的羅馬和平(前 30 年至西元 180 年)

中世紀到當代:富集 → 分配的循環#

  • 西羅馬帝國 476 年崩潰後,貧困數百年,財富緩慢重聚於天主教會階級體系
  • 宗教改革有一面是德、英減少向羅馬教廷的繳款、世俗征用教會財產,亦即財富的再分配
  • 法國大革命試圖以鄉間「雅克叛亂」與城市屠殺進行暴力再分配,主要結果是財產與特權從貴族轉向布爾喬亞
  • 美國 1933–52 與 1960–65 兩段時期,採用梭倫式的和平方法,完成了溫和而平息怒氣的再分配
  • 之後美國上層階級「先咒罵、再順從、再恢復財富集中」

經濟史是社會的「心跳」#

杜蘭夫婦對這一章下了一個極其漂亮的結論:

財富集中是自然且不可避免的,並週期性地透過暴力或和平的部分再分配獲得緩解。」

從這個觀點看,全部經濟史就是社會有機體的緩慢心跳——一場巨大的「收縮與舒張」(systole and diastole):財富集中、強制再循環,循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