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懷疑論者也得對宗教肅然起敬#
杜蘭夫婦坦承:即使是對宗教抱持懷疑的歷史學家,最終也會對宗教產生謙卑的敬意。原因是:
- 宗教在每一塊土地、每一個時代都在運作,看似不可或缺
- 為不幸者、受苦者、失親者、年老者帶來「超自然的慰藉」
- 幫助父母與老師管教年輕人
- 賦予最卑微的存在以意義與尊嚴
- 透過聖禮把人間契約轉化為與神的莊重關係,使社會更穩定
拿破崙曾說:「宗教讓窮人不去殺富人。」既然人類天生不平等注定許多人陷於貧窮或失敗,超自然的盼望有時是除絕望之外唯一的選擇。
「天堂與烏托邦是井裡的兩只水桶:一只下沉,另一只就上升——當宗教式微,共產主義便壯大。」
宗教如何與道德、國家結盟#
宗教起初似乎與道德並無關聯。據佩特羅尼烏斯(Petronius)回響盧克萊修(Lucretius)的話:「最先創造神祇的,是恐懼」(fear of hidden forces in the earth, rivers, oceans, trees, winds, and sky)。宗教先是對這些力量的祭祀、獻牲、咒語與祈禱。
當祭司開始用恐懼與儀式來支撐道德與律法,宗教才成為一股能與國家比肩的力量:
- 宣告當地道德與法律是神所頒下的
- 圖特(Thoth)把法律給埃及王孟尼斯(Menes)
- 沙瑪什(Shamash)把法典給巴比倫王漢摩拉比(Hammurabi)
- 雅威(Yahveh)給摩西(Moses)十誡與 613 條律法
- 聖泉仙女埃格里亞(Egeria)給羅馬王努瑪·龐皮里烏斯(Numa Pompilius)法律
- 異教崇拜與基督教信條皆宣稱人間統治者由神指派與保護
- 幾乎每個國家都樂於把土地與稅收的一部分分給祭司
中世紀教會的功與過#
有人懷疑宗教是否真的促進道德,因為即使在宗教主導的時代,腐敗依然氾濫。但杜蘭夫婦反駁:沒有教會,混亂只會更糟。
中世紀的功績:
- 緩解奴隸制、家族世仇、國族衝突
- 延長休戰與和平的間隔
- 以法庭審判取代決鬥與「神判法」(trial by ordeal)
- 軟化羅馬法與蠻族法的刑罰
- 大幅擴展慈善的規模與組織
教會雖服務於國家,卻自居於萬國之上——正如道德應在權力之上:
- 教導「沒有更高忠誠加以節制的愛國主義,可能淪為貪婪與罪行的工具」
- 在基督教世界各個競爭的政府之上頒佈一套統一的道德法
- 自稱為國際法庭,所有統治者皆對其負道德責任
1077 年皇帝亨利四世在卡諾莎向教宗格里高利七世低頭,標誌著教會權威的高峰;
一個世紀後,**英諾森三世(Innocent III)**將教廷的威信推至頂點,幾乎讓格里高利「道德超級國家」的理想成真。
但這個莊嚴的夢,敗在民族主義、懷疑論與人性脆弱手裡:
- 教士也是人,常見偏私、貪贓、勒索
- 法國日益強盛,把教廷化為政治工具
- 王權強大到足以迫使教宗解散最忠心的耶穌會
- 教會也以欺瞞自損尊嚴:偽造「君士坦丁贈禮」(Donation of Constantine)與《偽教令集》(False Decretals)
- 階級制度愈來愈把精力放在正統而非道德之上
- 異端裁判所幾乎致命地玷污了教會
- 一邊宣講和平、一邊在 16 世紀法國與 17 世紀德國挑起宗教戰爭與三十年戰爭
- 奴隸制廢除這項現代道德重大進步中,教會只扮演了不起眼的角色
- 讓哲學家在人道主義運動中接過領導權
為何教義不能輕易調整#
歷史證實教會的判斷:廣大群眾渴望一個富於奇蹟、神秘與神話的宗教。
- 儀式、教士袍、主教權威可以小幅修改
- 但理性會微笑的核心教義不能動,因為調整會冒犯數以百萬計把希望寄託在感人慰藉想像之上的人
- 宗教與哲學的調和,唯有在哲學家承認「自己沒能取代教會的道德功能」、教會承認「宗教與智識自由」之後才有可能
歷史能為「神是否存在」背書嗎?#
如果「神」指的不是自然的創造活力,而是一位至高、智慧、慈悲的存有,杜蘭夫婦的答覆只能是「不情願的否定」:
- 像生物學的其他分支一樣,歷史本質上仍是「最適者」之間的自然選擇
- 在這場鬥爭中,善並未獲得偏袒,不幸到處都是,最終標準是「能否存活」
- 加上人類的罪行、戰爭、殘忍,再加上地震、風暴、龍捲風、瘟疫、海嘯這些「神的作為」(acts of God)對人與動物的反覆摧殘
- 全部證據合起來,指向的是一種盲目或不偏不倚的命定——夾雜偶發的場景,我們才主觀地賦予秩序、莊嚴與美
「自然與歷史不認同我們的善惡觀:它們把『善』定義為能存活下來的,把『惡』定義為失敗的;宇宙對基督相對於成吉思汗,並沒有偏愛。」
若歷史支持任何神學,那會更接近祆教(Zoroastrian)或摩尼教(Manichaean)的二元論——善靈與惡靈為宇宙與人靈魂而戰。但歷史並不保證善靈最終獲勝。
宗教衰退的多重成因#
杜蘭夫婦把基督教式微的起點定在 1543 年的哥白尼(Copernicus)。1611 年約翰·多恩(John Donne)已哀嘆地球淪為宇宙「郊區」、「新哲學讓一切受疑」;培根(Francis Bacon)一邊禮貌地向主教們脫帽,一邊宣告科學是現代解放之人的宗教。「神之死」——作為一位外在神祇的「死亡」——自此世代開始。
這背後的原因不只是科學與歷史知識的擴散,還包括:
- 新教改革最初為個人判斷辯護
- 新教教派與彼此衝突的神學紛繁登場,皆訴諸聖經與理性
- 聖經高等批判(higher criticism)揭示經典是有缺陷之人寫成的偉大文庫
- 英格蘭的自然神論運動把宗教簡化為一種與自然幾乎難分的模糊神觀
- 對其他宗教的接觸——許多前基督教神話與基督教教義驚人地相似
- 新教揭發天主教奇蹟、自然神論揭發聖經奇蹟、整體揭發宗教史中的詐欺與屠殺
- 農業(其循環與生長之奧秘曾激發信仰)讓位給工業,後者的機器嗡鳴暗示著「世界機器」
- 貝爾(Pierre Bayle)的懷疑學術、斯賓諾莎(Spinoza)的泛神論
- 法國啟蒙運動對基督教的猛攻
- 法國大革命中巴黎反教會的暴動
- 現代戰爭中對平民人口的無差別屠殺
- 科學技術的驚人勝利向人許諾「全能與毀滅」
「基督摧毀了耶和華。」(Christ destroyed Jehovah.)
基督教自身培養的道德感,最終再也無法接受傳統神學中那位復仇之神——地獄觀念從受過教育的人腦海中淡出,長老會為《西敏信條》中那位「明知大多數人預定永罰仍創造他們」的神感到羞愧;觀眾在西斯汀禮拜堂被米開朗基羅那位把罪人猛擲入永火的基督震驚——「這還是激勵我們童年的那位『溫柔謙卑的耶穌』嗎?」
工業革命與世俗化#
工業革命的關鍵後果,是基督教制度被世俗制度取代:
- 法律不再是「上帝賦予的君王之令」,而是公開承認的、可錯之人的混亂指令
- 教育從「神所啟示的祭司」之專屬,變成褪去神學袍的男女之任務,仰賴理性與說服去文明化年輕的叛逆者——他們只怕警察,可能永遠學不會推理
- 過去與教會結盟的大學,被商人與科學家接管
- 宗教教義與道德規範讓位給愛國主義、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的宣傳
- 「聖日」變成「假期」;連週日劇院都滿座,而週日教堂半空
- 在盎格魯-撒克遜家庭中,宗教是社交儀式與保護色
- 美國天主教家庭中還很熾烈
- 上中產階級的法義,宗教淪為「女性的次性徵」
- 種種跡象顯示,基督教正在經歷古希臘宗教在詭辯學派與希臘啟蒙之後所經歷的同樣式微
為何天主教仍延續?#
天主教仍然存活,因為:
- 訴諸想像、希望與感官
- 神話安慰並點亮窮人的生活
- 信徒「被命令的多產」緩慢奪回宗教改革時失去的地盤
- 雖然失去了知識社群的歸屬,但仍從疲於不確定的理性者和期盼教會能阻擋內部混亂與共產浪潮的人中贏得改宗者
若另一場大戰摧毀西方文明,城市毀壞、貧困蔓延、科學蒙羞之後,教會可能像西元 476 年那樣,再次成為倖存者唯一的希望與指引。
宗教擁有「多次生命」#
歷史的一個核心教訓是:宗教擁有多次生命,且擅長復活。例證俯拾即是:
- 阿肯那頓(Ikhnaton)動用法老全部權力摧毀阿蒙(Amon)信仰,他死後不到一年信仰就復原
- 佛陀年輕時印度無神論盛行,佛陀本人創立「無神」的宗教,死後佛教卻發展出包括神祇、聖者、地獄的複雜神學
- 哲學、科學、教育掏空希臘萬神殿,但真空被十多個富於復活神話的東方信仰填上
- 1793 年埃貝爾與肖梅特誤讀伏爾泰,在巴黎建立「理性女神」的無神崇拜
- 一年後羅伯斯庇爾因怕混亂、受盧梭啟發,建立「至上者」崇拜
- 1801 年熟悉歷史的拿破崙與庇護七世簽訂協議,在法國恢復天主教
- 18 世紀英格蘭的宗教冷淡,被維多利亞時代與基督教的妥協取代——國家支持英格蘭聖公會,知識階級壓低自己的懷疑,默契是教會接受國家附庸地位、教區牧師謙卑地服侍鄉紳
- 美國開國諸父的理性主義,到 19 世紀讓位給宗教復興
清教主義與異教的循環#
歷史中可以看到**清教主義(puritanism)與異教精神(paganism)**的交替:
- 法律虛弱、道德要扛起社會秩序的時代——宗教與清教主義盛行
- 法律與政府力量上升、教會、家庭與道德可以鬆動而不立刻危及國家的時代——懷疑論與異教進展
我們所處的時代,國家權力空前強大,加上前述各種因素,使信仰與道德鬆綁,異教精神回歸自然優勢。
但杜蘭夫婦也預測:過度的後果可能引來反向擺盪——道德失序會孕育宗教復興,無神論者也許會像 1870 年法國潰敗後那樣,把孩子送進天主教學校接受紀律。
道德能離開宗教獨立存活嗎?#
杜蘭夫婦引述持懷疑立場的勒南(Joseph Renan)1866 年的呼籲:
讓我們享受神兒女的自由,但要小心,不要成為削弱道德的共謀者——若基督教衰微,社會將受威脅。沒有它,我們將如何?……若理性主義想拋開靈魂的宗教需要來治理世界,法國大革命的經驗就在那裡,足以教我們這種錯誤的後果。
歷史是否證實**「道德需要宗教」**?德·邁斯特(Joseph de Maistre)的回答鋒利:「我不知道一個無賴的心是什麼樣,但我知道一個正派人的心——那也很可怕。」
「在我們的時代以前,歷史上沒有任何重要例子,顯示一個社會能在沒有宗教協助的情況下成功維持道德生活。」
法國、美國等將政府與教會分離,仍受宗教協助以維持秩序。只有少數共產國家不僅與宗教解除關係,更否定其協助:
- 蘇俄看似初步成功,可能源於把共產主義本身當作宗教(懷疑論者會說:人民的「鴉片」)來提供慰藉與盼望
- 若社會主義體制無法消除大眾的相對貧窮,這套新宗教可能失去熱誠
- 國家也許會默許超自然信仰回歸,作為平息不滿的工具
「只要還有貧窮,就會有神。」(As long as there is poverty there will be go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