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是什麼?#

杜蘭夫婦給道德一個簡明定義:

道德是社會用以「勸勉」其成員與群體採取符合秩序、安全與成長之行為的規則;

法律則是社會用以「強制」這些行為的規則。

一個明顯的歷史見證:基督教歐洲中的猶太聚居社群,靠一套嚴密細緻的道德守則,幾乎不依靠國家與法律就維持了內部和平與延續達 1600 年。

兩種對道德的看法:可變 vs. 普遍#

對道德變遷的觀察會得出兩種相反的結論:

  • 「淺薄的歷史知識」強調道德守則因時因地而異、相互衝突,於是判定它無關緊要
  • 「更廣的歷史知識」則強調道德守則具有普遍性,於是判定它不可或缺

杜蘭夫婦認為,道德守則之所以差異巨大,是因為它必須配合特定的歷史條件與環境。

三個經濟階段與其道德守則#

把經濟史分為三個階段,可以看見道德守則如何依次「改寫」:

階段一:狩獵時代#

要追、要打、要殺;獵到便吃到「胃容量極限」,因為不知何時再有下一餐。

  • 不安全感是貪婪之母
  • 殘忍是「以殺定生」時代的記憶
  • 男性死亡率高(因常拿命冒險),於是某些男人需娶多妻,每個男人都被期待協助女人多產
  • 好鬥、殘忍、貪婪、性即取——都是生存鬥爭中的優勢

「也許每一種惡習,曾經都是一種美德——亦即一項有助於個人、家庭或群體存活的特質。人的罪,可能是他向上爬升的遺跡,而非墮落的烙印。」

階段二:農業時代#

從新石器時代起,人發現可以播種小麥來增加自然生長的產量,農業逐漸取代狩獵。新體制需要新美德——並把若干舊美德變成惡習。

  • 勤奮比勇敢更關鍵;規律與節儉比暴力更有利;和平比戰爭更具勝果
  • 孩子是經濟資產,避孕被視為不道德
  • 家庭是生產單位,受父權與季節雙重紀律約束;父權有了堅實的經濟基礎
  • 兒子十五歲就懂得幾乎所有體力勞動,只需土地、犁、雙手即可成家
  • 因此早婚成為常態,男孩不需長期忍受婚前禁慾的束縛
  • 對年輕女性而言,貞潔不可或缺,否則可能淪為無依靠的母親
  • 男女比例近似,一夫一妻制成為必要安排

這套**「禁慾、早婚、不離婚的一夫一妻、多產」**的農業道德守則,在基督教歐洲及其白人殖民地維持了一千五百年——它嚴峻,卻造就了歷史上最堅韌的某些人格。

階段三:工業革命#

工業革命先慢後快地改寫了歐美的經濟形態與道德上層建築:

  • 男人、女人、孩子離家進工廠,成為按個人計薪的勞動力
  • 工廠是「為機器而蓋」,不是為人而蓋
  • 機器愈益複雜,經濟成熟(有能力養家)愈來愈晚
  • 孩子不再是經濟資產;婚期延後;婚前禁慾愈發難守
  • 城市對結婚毫無鼓勵,卻對性給予一切刺激與便利
  • 女性「被解放」——亦即被工業化;避孕讓性與懷孕分離
  • 父母的權威隨工業中的個人主義而失去經濟基礎
  • 叛逆青年逃離村莊監視,躲進城市的匿名人群
  • 試管的權威壓過主教杖;機械化的生產暗示了機械唯物主義
  • 教育散布宗教懷疑;道德愈來愈失去超自然支柱
  • 古老的農業道德守則開始凋零

戰爭加劇道德鬆動#

杜蘭夫婦提醒:當代的混亂並非首見。

希臘、羅馬都曾上演同樣劇本:

  • 伯羅奔尼撒戰爭後:阿爾基比亞德(Alcibiades)公然鄙棄祖傳道德、色拉敘馬庫斯(Thrasymachus)宣稱「強權即公理」
  • 馬里烏斯與蘇拉、凱撒與龐培、安東尼與屋大維的內戰之後:「羅馬到處都是失去經濟立足點與道德定盤的人——退役士兵嚐過冒險、學會了殺人;公民見儲蓄被戰爭引發的稅與通膨吞噬;婦女因自由而暈眩,離婚、墮胎、通姦倍增。淺薄的世故為它的悲觀與犬儒沾沾自喜」

杜蘭夫婦評論:這幾乎就是兩次世界大戰後歐美城市的寫照。

罪惡並非當代發明#

歷史也提供慰藉:每個時代都有罪惡:

  • 古希臘、羅馬、文藝復興義大利的男同性戀流行程度,這個世代仍未追上
  • 從亞述國家管理的妓院到當代歐美的「夜店」,賣淫從未中斷
  • 1544 年路德描述威騰堡大學「女學生大膽地追男生到房間獻身」
  • 蒙田時代(1533–92)淫穢文學暢銷
  • 復辟時期英格蘭的舞台與當代並無「程度差異,只有種類差異」
  • 約翰·克萊蘭(John Cleland)1749 年的《歡場女子回憶錄》在 1965 年仍然走紅
  • 尼尼微遺址挖到的骰子顯示博弈普遍於每個時代
  • 16 世紀歐洲的小冊文學「對食品與其他商品大規模摻假怒不可遏」
  • 政府腐敗每代皆然——也許現在還比過去輕

伏爾泰(Voltaire)視歷史為「人類罪行、愚蠢與不幸的合集」,吉朋(Edward Gibbon)也呼應了這個總結。

歷史的「紅色立面」與背後的善#

杜蘭夫婦在這裡提出一個重要的警醒:歷史寫的,與歷史活的,不是同一件事

  • 歷史學家記錄例外,因為例外才有趣(peccavimus,即「我們有罪了」之自嘲)
  • 那些沒有鮑斯韋爾(Boswell)替他們寫傳的人,若按比例進入歷史頁面,過去與人性會更乏味卻更公平
  • 戰爭與政治、災難與貧窮、通姦離婚、謀殺自殺的「紅色立面」之後——還有數以百萬計秩序井然的家庭、忠貞的婚姻、彼此和善關懷的男女、為孩子煩惱也喜悅的父母
  • 即使在有紀錄的歷史裡,也有大量善意、甚至高貴的事例
  • 戰場與監牢的殘忍,幾乎被慈善的禮物抵銷

杜蘭夫婦舉了好幾個音樂家彼此扶持的例子:法里內利照顧史卡拉第的孩子、許多人接濟年輕海頓、利塔伯爵替約翰·克里斯蒂安·巴哈支付波隆那學費、約瑟夫·布拉克多次借錢給瓦特、普赫貝格反覆借貸給莫札特……

誰敢來寫一部人類善意的歷史?

當代鬆動是衰敗,還是過渡?#

於是我們無法斷言當代的道德鬆動是衰敗的前兆,還是兩種道德守則之間的痛苦或愉悅的過渡期——舊農業守則已失去經濟基礎,工業文明卻還沒鍛造出新守則。

歷史也提醒我們:文明衰敗其實相當從容

  • 希臘自詭辯學派起道德開始鬆動,之後仍持續產出文學與藝術傑作 250 年
  • 羅馬道德從西元前 146 年敗給希臘後就開始「腐朽」,但仍出現偉大的政治家、哲學家、詩人、藝術家直到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逝世(西元 180 年)
  • 凱撒登台時(西元前 60 年)羅馬政治處於低谷,但直到西元 465 年才真正屈服於蠻族

「但願我們也能像帝國羅馬那樣,花這麼長的時間才倒下!」

重建紀律與享受自由#

未來會是什麼模樣?杜蘭夫婦的觀察是:

  • 戰爭挑戰所需要的軍事訓練,可能讓紀律重新植入文明
  • 個體的自由,與整體的安全成反比——當美英失去地理屏障,個人主義將收斂
  • 性自由可能因過度而自我糾正——失根的孩子也許會見到秩序與羞澀重新時髦;衣著比裸體更具刺激性
  • 與此同時,當前許多道德自由是好事:擺脫神學恐懼、無內疚地享受對誰都無害的快樂、感受空氣拂過解放的肌膚

杜蘭夫婦並沒有對「道德鬆動」做出單向的譴責或慶賀,而是邀請讀者把當代視為一段轉場:在斷裂與重建之間,仍要保有對人性多面性的承認與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