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建立在「人的本性」之上#
杜蘭夫婦在這一章從種族議題轉入更深的問題:
「社會的根基不是理想,而是人的本性;而人的構造會反過來改寫國家的憲法。」(Society is founded not on the ideals but on the nature of man, and the constitution of man rewrites the constitutions of states.)
那麼,人的「構造」是什麼?作者把人性定義為人類最根本的傾向與情感。最基本的傾向稱為本能(instincts,雖然作者承認「先天性」一詞已遭不少質疑)。
性格元素表:六對正負本能#
每個人在「自然」(這裡指遺傳)中得到六對相對的本能,其作用都是保存個體、家庭、群體或物種。主動型人格以正向傾向為主,但多數人兩套都有,依情緒與情境決定何時迎接、何時迴避。每種本能會衍生出習慣與情感,三者的總和即「人性」。
| 本能對立組 | 正向(Positive) | 負向(Negative) |
|---|---|---|
| 行動 / 休息 | Action(行動、好奇、藝術、創新) | Sleep(休息、惰性、冷淡、模仿、混亂) |
| 戰鬥 / 逃避 | Fight(接近、競爭、好鬥、掌控) | Flight(撤退、合作、膽怯、屈服) |
| 取得 / 迴避 | Acquisition(進食、囤積、財產) | Avoidance(拒斥、揮霍、貧窮) |
| 結伴 / 獨處 | Association(溝通、求認可、慷慨) | Privacy(孤獨、避責、自私) |
| 交配 / 拒絕 | Mating(性活動、求偶) | Refusal(性偏差、害羞、矜持) |
| 育子 / 依親 | Parental care(築巢、親情) | Filial dependence(叛逆、怨懟) |
本能 → 習慣 → 情感的鏈條構成人性的全部。每對「正—負」並非善惡,而是面對挑戰時的兩條不同回應路線。
人性幾乎沒變#
那麼有紀錄的歷史以來,人性改變了多少?理論上自然選擇必然作用於心理變異,但事實是:已知的歷史顯示人類行為幾無改變。
- 柏拉圖(Plato)時代的希臘人,其行為與近世法國人非常相似
- 羅馬人與英國人也如此
- 改變的是手段與工具,動機與目的依舊:行動與休息、取得與給予、戰鬥與撤退、結伴與獨處、交配與拒絕、提供或抗拒親職
- 人性也不因階級而異:窮人與富人擁有相同衝動,差別僅在機會與技術
- 「歷史中再清楚不過的一件事,就是成功的造反者最後採用的,正是他們先前譴責被推翻者所用的手段。」
「社會性演化」取代「生物性演化」#
人類在有紀錄時間內的演化,主要是社會性的而非生物性的:
- 不是透過可遺傳的物種變異
- 而是透過經濟、政治、智識、道德的創新
- 經由模仿、習俗、教育,傳給個人與後代
群體中的習俗與傳統,相當於物種裡的型態與遺傳,相當於個體中的本能——它們是對典型且重複情境的現成調適。
「社會演化是習俗與創造的交互作用。」(Social evolution is an interplay of custom with origination.)
當新情境出現,習俗的反射動作不再夠用,發展便要靠實驗與創新——它是個體層級「變異與突變」在社會層級的對應物。
「偉大個人」的位置#
在這個觀點下,主動的個人——「偉人」、「英雄」、「天才」——重新獲得他在歷史中的位置。但杜蘭夫婦也提醒:
- 他不是卡萊爾(Thomas Carlyle)筆下的「神」
- 他從自己的時代與土地中長出,是事件的產物與象徵,同時也是事件的發動者與發聲者
- 沒有需要新回應的情境,他的新觀念不過是不合時宜的空話
- 危機的需求會把他平日潛藏的能量放大到驚人尺度
- 事件透過他發生,也圍繞他發生——他的觀念與決定確實進入歷史的航道
幾個典型例子:
-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雄辯,可抵千軍
- 拿破崙(Napoleon)的戰略眼光贏下戰役、建立國家
- 穆罕默德(Mohammed)的預言,把貧弱民族提升至意外的雄心與力量
- 巴斯德(Pasteur)、摩斯(Morse)、愛迪生(Edison)、福特(Ford)、萊特兄弟(Wright)、馬克思(Marx)、列寧(Lenin)、毛澤東——皆是「無數因」的果,又是「無盡果」的因。
模仿與創新的協作#
性格元素表中,模仿(imitation)位於負向、與創新(innovation)相對。但在運作上,兩者其實彼此合作:
- 順從的天性與支配的個人結合,社會的秩序與運作才得以成立
- 模仿的多數追隨創新的少數,而後者又追隨最具原創性的個人,把新回應應用到生存挑戰
- 「廣義的歷史,是少數派之間的衝突;多數人為勝者鼓掌,並提供社會實驗的人力素材。」
為何保守者與革新者一樣可貴#
智識(intellect)是歷史的重要力量,但也可能是溶解性的、破壞性的。原因很現實:
- 一百個新觀念中,九十九個或更多很可能不如它們想取代的傳統回應
- 任何一個人——再聰明、再博學——都無法在一生中達到那種完滿,足以放心拋棄社會的習俗或制度
- 這些習俗與制度,是世代在歷史實驗室中經過幾百年實驗累積的集體智慧
杜蘭夫婦舉了一個極其鮮明的比喻:
「年輕人荷爾蒙翻騰時,會疑惑為什麼不能完全放任性慾——若不被習俗、道德、法律抑制,他可能在尚未成熟到足以理解之前就毀掉自己的人生。性是一條烈火般的河,必須被上百種約束築起堤防、冷卻,否則它會把個人與群體一起燒成混亂。」
由此,作者得出全章最核心的結論:
- 抗拒改變的保守派,與提出改變的激進派同樣可貴
- 也許更可貴——因為根比嫁接更具生命力
- 新觀念被聽見是好事——能用的少數值得擁抱
- 新觀念被迫接受質疑、反對與嘲諷也是好事——這是創新加入人類前必須通過的試煉
- 老者抗拒年輕人,年輕人推著老者,從這份張力中(如同性別之爭、階級之爭)湧現「創造性的張力強度」——一份被激發的發展、一份秘而不顯的整體性與運動
性格與歷史的關係,因此不是任意一邊單向決勝,而是「正負本能」、「習俗與創新」、「保守與激進」之間持續的張力——這份張力,正是文明前進的內在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