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曾經風行的教條:種族決定論#
杜蘭夫婦先描繪當時的人口背景:地球上約有 20 億有色人種、9 億白人。然而,有一派理論卻深得部分白人之心——種族決定文明說。
這套說法的早期完整版本出自法國貴族**戈比諾(Comte Joseph-Arthur de Gobineau)**1853–1855 年的《論人種不平等》(Essai sur l’inégalité des races humaines):
- 人類由不同種族組成,體質、心智與性格上天生不同
- 「雅利安人」(Aryan)天生優於其他種族
- 一切偉大、高貴、富於成果的人類成就(科學、藝術、文明)皆出自單一血源
- 環境(如肥沃河流)無法解釋文明興起——北美印第安人也有肥沃河谷,卻沒有埃及式文明
- 制度也無法解釋——埃及君主制與雅典「民主」都同樣孕育出文明
- 退化(degeneration)即「血統的失落」,源自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混血
- 北美與加拿大白人不與印第安人通婚,因此優於拉丁美洲的白人
- 「強壯的性格與民族都是種族意識強烈的,本能上厭惡跨種族通婚」
杜蘭夫婦並非贊同這套說法,而是引述以便逐步拆解。
從雅利安到條頓再到「北歐人」#
Chamberlain:把優越者收窄成日耳曼人#
1899 年英國裔、定居德國的張伯倫(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出版《十九世紀的基礎》(Die Grundlagen des neunzehnten Jahrhunderts),把「創造性的種族」從雅利安人收窄為條頓人(Teutons):
- 「真正的歷史,從日耳曼人以強有力之手承接古代遺產的那一刻開始」
- 但丁的容貌「典型日耳曼」、保羅《加拉太書》中聽出日耳曼口音
- 「凡主張基督是猶太人者,非無知即不誠實」
德國思想界對此頗為配合:特賴奇克(Heinrich von Treitschke)、伯恩哈迪(Friedrich von Bernhardi)認定德國是現代最偉大民族;華格納(Richard Wagner)為理論譜曲;羅森堡(Alfred Rosenberg)把日耳曼血與土壤奉為「二十世紀的神話」;希特勒(Adolf Hitler)則以此鼓動屠殺與征服。
Madison Grant:北歐人主導文明史#
1916 年,美國人格蘭特(Madison Grant)在《偉大種族的逝去》(The Passing of the Great Race)中把成就再縮小到他所謂的**「北歐人」**(Nordics)——斯堪地那維亞人、斯基泰人、波羅的海日耳曼人、英國人、盎格魯-撒克遜美國人。
他的史觀大致是:
- 北歐冬天磨硬了這些金髮碧眼的「金髮野獸」
- 他們從俄羅斯與巴爾幹一路南下,征服懶惰的南方
- 「薩卡」族(Sacae,可能即斯基泰人)入侵印度,發展梵語,建立種姓制度以防混血退化
- 辛梅里安人進波斯、弗里幾亞人進小亞細亞、亞該亞人與多利安人進希臘與克里特、翁布里亞人與奧斯坎人進義大利
- 北歐人是冒險家、戰士與紀律者;他們把「地中海型」南方人變成附庸或奴隸,與「阿爾卑斯型」(Alpine)中間種混血,產出伯里克利時代的雅典人與共和國時代的羅馬人
- 多利安人較少混血,遂成為斯巴達——一個統治地中海希洛人的軍事北歐種姓
- 雅典北歐血統因混血而被稀釋,導致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敗給斯巴達;後又被血統較純的馬其頓與羅馬共和國征服
格蘭特把後續歷史也納入同一框架:
- 哥德人、汪達爾人征服羅馬帝國
- 盎格魯人、撒克遜人征服英格蘭
- 法蘭克人征服高盧並冠以己名
- 諾曼人征服法國、英國、西西里
- 倫巴底人入義大利,在米蘭、佛羅倫斯催生文藝復興
- 瓦良格人統治俄羅斯直到 1917 年
- 英國人殖民美洲、澳洲,征服印度
格蘭特悲觀地預言:北歐人正在喪失主導權。
法國大革命(1789)是高盧「阿爾卑斯人」對日耳曼法蘭克貴族的反抗;十字軍、三十年戰爭、拿破崙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耗盡了北歐血統;阿爾卑斯與地中海諸民的高生育率將令其相形見絀。到 2000 年,北歐人將退場,西方文明也將消失於新一波從內外湧出的野蠻之中。
格蘭特至少誠實承認:地中海種族雖體力不如北歐與阿爾卑斯,但在智識與藝術上更勝一籌——希臘羅馬古典之花應歸功於它(也許部分得益於與北歐血統的混合)。
對種族決定論的拆解#
杜蘭夫婦並不接受這套敘事。他們從幾個方向給出反證。
史例證偽:文明並不限於白人#
- 中國:自西元前 2000 年起連綿四千年,產出政治家、發明家、藝術家、詩人、科學家、哲學家、聖賢
- 中美洲:哥倫布之前的瑪雅、阿茲特克、印加文明
- 南印度:被視為「黑色」德拉維達族(Dravidic)建造了馬德拉斯、馬杜賴、特里奇諾波利的偉大廟宇
- 東南亞:高棉的吳哥窟(Angkor Wat)
「歷史是色盲的——只要環境合宜,幾乎任何膚色之下都能發展出文明。」
即使限縮在白人也站不住腳#
閃米特族(Semites)讓人想起巴比倫、亞述、敘利亞、巴勒斯坦、腓尼基、迦太基與伊斯蘭文明。猶太人給歐洲帶來《聖經》與基督教,並影響《古蘭經》大半。穆斯林在西歐還在黑暗時代(約 565–1095)摸索時,已從巴格達到科爾多瓦建起壯麗文明。
文明大多有東方來源#
埃及、希臘、羅馬古典文明,是地理機運與經濟政治發展的產物,而非血統的結果,且大多源於東方:
- 希臘的藝術與文字來自小亞細亞、克里特、腓尼基、埃及
- 西元前 2000 年代的「邁錫尼」希臘文化部分繼承自克里特,而克里特又可能向小亞細亞學習
- 「北歐人」多利安人約西元前 1100 年南下,反而摧毀了大量原始希臘文化
- 數百年後,希臘文明才在斯巴達、米利都、以弗所、列斯伏斯、雅典重新浮現
- 從西元前六世紀起,希臘文化沿地中海四處紮根:杜拉佐、塔蘭托、克羅托內、那不勒斯、馬賽、馬拉加……
- 古羅馬文明再從南義大利的希臘城邦與伊特魯里亞汲取
- 西歐文明源自羅馬,美洲文明源自西歐
- 西元三世紀後,凱爾特、條頓、亞洲部族又毀掉了義大利的古典文化
杜蘭夫婦因此寫下一句經典的歷史摘要:
「The South creates the civilizations, the North conquers them, ruins them, borrows from them, spreads them.」
(南方創造文明,北方征服它、毀壞它、向它學習、再把它散播出去。)
顱骨與膚色之外的事實#
以腦容比、頭面比測量「種族與文明」的嘗試成果有限。非洲黑人若沒有發展出大型古文明,主因可能是氣候與地理的阻礙——換成任何白人「種族」處在那種環境,未必更好。事實上,過去一百年美國黑人在面對重重社會障礙之下,仍在各專業、藝術與文學領域不斷崛起。
真相:是文明造就民族,不是相反#
杜蘭夫婦最終把「種族」放回它應有的位置——它在歷史中的角色是前置條件(preliminary)而非創造性的。
- 不同血統由各方向、不同時間進入某地,與當地人融合,像兩股基因池在性生殖中合流
- 經過數百年,可能形成新型態、新民族——英國人正是凱爾特人、羅馬人、盎格魯人、撒克遜人、朱特人、丹麥人、諾曼人融合的結果
- 新類型成形後,會發出獨特的文化表達:相貌、性格、語言、文學、宗教、道德、藝術
「不是種族造就文明,而是文明造就民族。」
(It is not the race that makes the civilization, it is the civilization that makes the people.)
地理、經濟與政治條件創造文化,文化再塑造人的型態:
- 英國人並非把「英國文明」帶到非洲,而是承認文明對自己靈魂的主宰——即便在廷巴克圖也照穿正裝赴宴
- 北方人在熱帶住上幾代就染上南方氣質
- 南方人的孫輩到了北方則沾染北方更快的步調與心智節奏
美國仍處於種族融合期#
從這個角度看,美國文明還在種族混合的階段:
- 1700–1848 年,佛羅里達以北的白人主要是盎格魯-撒克遜人,文學是舊英格蘭在新英格蘭土壤上的延伸
- 1848 年後,美國向所有白人血統敞開大門,新一輪融合啟動,數百年內難以完成
- 一旦從中浮現出新質地的同質型態,美國可能擁有自己的語言(與英文之差,如同西班牙語對義大利語)、自己的文學與獨特的藝術——這些其實已正在「悄然或喧嚷地」成形
種族敵意的來源與解藥#
「種族」敵意有部分源於族群血緣,但更多來自後天文化的差異:語言、衣著、習慣、道德與宗教。
對這類敵意,沒有別的解藥,只有更廣泛的教育。
歷史告訴我們:
- 文明是合作性的產物,幾乎所有民族都對它有所貢獻
- 它是我們共同的遺產與共同的虧欠
- 真正文明的靈魂,會把每一個男人或女人——無論多麼卑微——都視為某個有貢獻群體的代表來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