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的自我詰問#

當研究即將收束時,歷史學家不得不面對一連串的質問:

  • 你的研究是否只是把民族與思想的興衰再講一遍,重複「君王之死的悲傷故事」?
  • 你對人性的理解,是否真的勝過從未翻過書的街頭路人?
  • 歷史是否真能照亮當下、指引判斷與政策、抵禦變局帶來的措手不及?
  • 你是否在過去的事件序列中找到足夠規律,可以預測人類的未來行動或國家的命運?
  • 抑或,「歷史毫無意義」(history has no sense)——它什麼也教不了人,浩瀚的過去不過是疲憊的排練,未來只會在更大的舞台上重演同樣的錯誤?

杜蘭夫婦選擇以一連串自我懷疑開場,是要先誠實面對歷史學的限度,再談歷史能教給我們什麼。

撼動歷史信心的多重疑慮#

我們真的知道過去嗎?#

任何過去事件的知識都是不完整的、可能不準確的,而且:

  • 模糊的證據有偏見的歷史學家蒙蔽
  • 被讀者自身的愛國主義或宗教偏好扭曲
  • 「絕大多數歷史是猜測,剩下的是偏見。」(Most history is guessing, and the rest is prejudice.)

即使自認超越國族、種族、信條與階級偏私的歷史學家,也會在材料的取捨與形容詞的細微語氣中洩露偏好。歷史學家總是過度簡化(oversimplify),從靈魂與事件的擁擠人潮中匆匆挑出可駕馭的少數面孔。

變化加速使預測更加危險#

從過去推斷未來的工作,因為變化的加速而比以往更冒險:

  • 1909 年,法國作家**沙爾·貝璣(Charles Péguy)**認為「自耶穌基督以來,世界的改變還不及過去三十年」
  • 一位年輕的物理博士或許會補充:物理學自 1909 年以來的變化,超過此前所有有紀錄的時代
  • 每一年,甚至戰時的每一個月,都有新發明、新方法或新局勢迫使行為與觀念重新調整

偶然性讓萬事難料#

金屬與人類的行為中似乎都摻有偶然性(chance),甚至自由(freedom)的成分:

  • 我們不再有把握原子、更不用說有機體,會以過去的方式回應未來
  • 性格或情境的某個小怪癖足以打亂國族的方程式

兩個典型例子:

  • 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酗酒身亡(西元前 323 年),其新建帝國隨即瓦解
  • 腓特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在 1762 年因為一位迷戀普魯士風尚的沙皇即位而免於覆滅

歷史不是科學,是工業、藝術與哲學#

既然如此,歷史撰述(historiography)顯然無法成為一門科學。它只能同時是三件事:

  • 工業(industry)——耙梳事實
  • 藝術(art)——在材料的混沌中建立有意義的秩序
  • 哲學(philosophy)——尋找透視與啟發

「現在是為了行動而捲起的過去,過去是為了理解而展開的現在。」

(The present is the past rolled up for action, and the past is the present unrolled for understanding.)

歷史哲學(philosophy of history)試圖在過去的光照下看見此刻;但完整的全景終究是視覺的幻象——人類歷史我們其實只是「剛開始挖掘」。

必須與部分知識共處#

我們必須接受:

  • 只能用部分知識運作,並暫時滿足於「機率」而非確定
  • 在歷史、科學與政治中,相對性(relativity)才是規則,所有公式都應受質疑
  • 「歷史對所有將其流動硬塞進理論模式或邏輯軌道的嘗試報以微笑;它打亂我們的概括、推翻我們的規則;歷史是巴洛克式的(baroque)。」

但在這些限制之內,或許我們仍能從歷史中學到足夠的東西——耐心承擔現實,並尊重彼此的幻想

接下來要問的問題#

人作為宇宙中的一瞬,是地球的過客、物種的孢子、種族的後裔,是身體、性格與心智的綜合體,是家庭與社群的成員,是某種信仰的信徒或懷疑者,是經濟中的單元,或許還是國家的公民、軍隊的士兵。因此,杜蘭夫婦提出將從以下角度檢視歷史對人性、行為與前景說了什麼:

  • 天文學(astronomy)
  • 地質學(geology)
  • 地理學(geography)
  • 生物學(biology)
  • 民族學(ethnology)
  • 心理學(psychology)
  • 道德
  • 宗教
  • 經濟
  • 政治
  • 戰爭

「只有傻子才會試圖把一百個世紀壓縮成一百頁充滿冒險結論的書。我們繼續前進。」

(It is a precarious enterprise, and only a fool would try to compress a hundred centuries into a hundred pages of hazardous conclusions. We proceed.)

這份自嘲式的免責聲明,恰好為全書定調:謙卑、節制、卻仍要動筆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