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問什麼」決定一切#
語言是一切認知的隱喻。庫澤斯(James Kouzes)與波斯納(Barry Posner):「我們所選擇的字詞,喚起我們希望創造的圖像,也定義我們期待別人如何行動。」領導者問的問題,本身就是組織關注什麼的訊號——也是你「對自己宣稱的價值有多認真」的最好衡量。
提問的關鍵不在「會問」,而在「問完成什麼」。當我希望團隊聚焦於誠信,我問什麼?聚焦於信任,我問什麼?聚焦於顧客滿意、品質、創新、成長、個人責任,又該問什麼?
領導者每問一個問題,等於把成員送上一場「認知旅程」。好的問題會把他們送向洞見、新觀點、創意解法;壞的問題會把他們送進防衛、自責與自我懷疑。
賦能型 vs. 失能型問題#
第 3 章已點出,提問之所以惹麻煩,是因為我們經常問「失能型問題」。
失能型問題的特徵#
- 焦點放在「對方為什麼沒成功」
- 引發防衛或反應模式
- 立刻把責任甩給對方(有時是領導者自己想脫責)
- 削減個人能量、壓縮選擇空間
| 失能型問題 | 它真正傳達的訊息 |
|---|---|
| 為什麼進度落後? | 你做得不夠好 |
| 這個專案出了什麼問題? | 是你的錯 |
| 是誰沒跟上? | 我要找代罪羔羊 |
| 你不知道該怎麼做嗎? | 你不夠聰明 |
失能型問題會威脅自尊,把人逼進防衛模式。一旦進入防衛,他們更容易把自己看成「問題的一部分」,而不是「解法的源頭」。
賦能型問題的特徵#
- 邀請對方思考、找到自己的答案
- 培養自我責任感與結果擁有權
- 建立正向態度與自尊
- 開啟創意與創新空間
- 讓團隊對齊、激發集體最佳表現
案例:聖塔菲號艦長的提問改寫#
聖塔菲號(USS Santa Fe)核潛艦艦長馬奎特(David Marquet)的觀察:
- 不要問「你完成那個專案了嗎?」——對方只能負面回答「還沒,但快好了」
- 改問「告訴我那個專案進行得如何?」——對方可以講已經做到的進度,講完心情會好
讓他們能說 yes!
改寫示範#
把 Goldberg 提供的「賦能版」放進日常:
- ❌ 為什麼進度落後?
- ✅ 你目前對這個專案感覺如何?
- ✅ 至今最讓你滿意的成果是什麼?
- ✅ 你希望這個專案最後變成什麼樣?
- ✅ 哪幾項目標最容易達成?哪幾項最難?
- ✅ 達成這些目標對顧客、公司、團隊、你個人有什麼好處?
- ✅ 要達標需要哪些關鍵行動?你需要哪些支援?
齊格勒(Tom Ziglar):「問對問題就是一切,因為它會引你到對的答案。生命太短,不要問錯問題。」
偉大問題的根源#
什麼樣的問題稱得上「偉大」?沒有單一標準,但好問題能做到下列幾件事:
- 讓對方專注並延展自己
- 引發深度反思
- 挑戰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假設
- 喚起勇氣與力量
- 通往突破式思考
- 攜帶能打開「偉大解法」之門的鑰匙
- 讓人從新角度看待情境
- 開啟心智之門,引人深想
- 探索「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採取行動」
- 帶出正向且強大的行動
雷文斯的定義#
雷文斯(Reg Revans):偉大的問題是「在無知、風險、混亂,或沒人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的條件下,提出的新鮮問題」。
偉大的問題是無私的——它不是用來展現提問者的聰明、也不是純粹要榨出對方的資訊。它通常是支持性的、洞察性的、挑戰性的,並以分享而非威脅的姿態提出。
如何選對話的起點#
具好奇心的領導者擅長運用「沒有腳本、沒有議程、沒有 action item」的非正式對話,用幾個問題開場:
- 你心裡在想什麼?
- 可以多談一點嗎?
- 可以幫我理解一下嗎?
- 我們應該擔心什麼?
康菲石油的哈波列出他最常用的問題集:
- 還有什麼可行的替代方案?
- 你看到這個提案的優點與缺點是什麼?
- 你能更完整描述你的擔憂嗎?
- 你的目標是什麼?
- 你會怎麼描述目前的現實狀態?
- 有哪幾個改善選項?
- 你願意承諾在何時前完成什麼?
WorkMatters 總裁蘭茨(Gayle Lantz)建議的十題自我檢視:
- 什麼最重要?
- 我能把哪一個問題轉化為機會?
- 員工最需要從我這裡聽到什麼?
- 顧客最大的痛點是什麼?
- 我要追求哪些新的業務關係?
- 我要怎麼變得更有策略?
- 我要怎麼做出迅速又聰明的決策?
- 我能、也該強化的領導技能是什麼?
- 我要怎麼定義成功?
- 我最大的恐懼是什麼?我要怎麼面對?
量身打造問題比堆砌大量問題更重要。
國防部本土防衛事業群主管米爾基琳(Suzanne Milchling)會根據對方的思考型態調整:
- 對「直線型」思考者,直接問「你打算怎麼做?」
- 對「抽象型」思考者,用迂迴的問題讓他們在內心循環:「先聽聽 Jim 的想法會有幫助嗎?他能不能幫你鋪路?」
而最有效的下一個問題,往往就藏在上一個答案裡——仔細傾聽 + 開放式追問就足以推動對話到深處。
「Might」的力量#
請比較這兩個問題:
- What should we do to fix this?
- What might we do to fix this?
差別只是一個字,威力卻天差地遠。
「Should」會讓團隊覺得「我得馬上講出對的答案」,於是大家閉嘴;「Might」邀請所有人安心地把腦中各種可能性說出來。
| 改用 might 提問 | 取代死板的 should/will |
|---|---|
| 你可能會做什麼? | 你將要做什麼? |
| 可能有誰知道? | 誰會知道? |
| 你可能會追求什麼結果? | 你會追求什麼結果? |
| 為什麼可能是這樣? | 為什麼是這樣? |
| 你可能會去哪裡找? | 你應該去哪裡找? |
「Might」的提問魔法:把多種可能性安全地釋放出來。
有效問題的類型#
廣義來說,問題分兩大類:開放式(open-ended)與封閉式(closed)。
對比同一主題:
- 銷售狀況怎麼樣?(開放式)
- 你達成銷售目標了嗎?(封閉式)
開放式問題#
開放式問題鼓勵對方擴展思考,邀請他們自我反思與解決問題,而不是辯護某個立場。
- 拉賈布(Effendy Mohamed Rajab):「我發現開放式問題最能讓人不被限制地回應。」
- 它展示了對對方觀點的尊重,邀請他們「用自己的話說自己的故事」
- 通常以「為什麼」、「如何」開頭,或像「你怎麼看…」、「你能多說一點…」、「有什麼可能性浮現?」、「如果…會怎麼樣?」、「你之前試過什麼?」
開放式問題的範圍如果太大,對方會不知從何答起。例如「你怎麼看我們的策略計畫?」太大,可以拆成「你會把哪些列為主要威脅與機會?」。
Why 問題#
Why 是領導者最重要的開放式問題類型,能逼出深層因果與假設。
Why 也最容易踩到防衛地雷——對方可能聽成「我做錯了什麼?」「我得自證清白」。
這時改成 How 或 What:
- ❌ 你為什麼這樣決定?
- ✅ 你是怎麼決定的?
- ✅ 是什麼讓你選了這個方案?
但若 Why 是針對第三人的行為、或對方並未參與的情境,就不會引起防衛。
Toyota 的「五個為什麼」#
Toyota 教員工連續問五次 Why,把因果鑽到具體層次。哈樂迪在杜邦的版本是「至少問三次」:
範例:員工手指被機器割傷
- Why? 員工把手指放進機器
- Why? 機器運作不正常
- Why? 例行維護沒被排定
第一個 Why 多半只能得到表層回應,繼續追問才會打到根源。
其他類型的開放式問題#
| 類型 | 用途 | 範例 |
|---|---|---|
| 探索性(explorative) | 開新路徑、新洞見 | 你有沒有想過、探索過…? |
| 情感性(affective) | 邀請分享感受 | 離開這份工作對你是什麼感覺? |
| 反思性(reflective) | 鼓勵延伸 | 你說和主管有摩擦,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
| 探查(probing) | 深挖、擴大思考 | 你能更詳細說明這為何發生嗎? |
| 新鮮(fresh) | 挑戰基本假設 | 為什麼一定要那樣?這曾經被試過嗎? |
| 連結(connections) | 建立系統觀 | 這些行動的後果是什麼? |
| 分析(analytical) | 探究因不只是症狀 | 為什麼這件事發生了? |
| 釐清(clarifying) | 解除歧義 | 你具體指的是什麼?能多說一點嗎? |
米爾基琳的觀點:「我問探查式問題,是因為部屬希望自己看起來不錯,我也希望他們看起來不錯。目標是讓他們自己學到東西——讓我們惹上麻煩的,永遠是那個沒被預料、沒被問的問題。」
內容問題 vs. 流程問題#
斯皮策(Quinn Spitzer)與伊凡斯(Ron Evans)的區分:
- 內容問題(content):用來解問題或做決策的資料
- 流程問題(process):問題如何被解決、決策如何被做出
多數領導者直覺都先問內容,但先問流程問題會讓對方更容易進入洞察狀態,並完整解釋自己的思考;先問內容反而會把人帶進預設、限制回應範圍。
喜歡控制的領導者怎麼避免封閉化習慣#
愛掌控的領導者傾向問封閉式問題(短回應、自己決定下一步問什麼)。但練習開放式問題會帶來:
- 部屬被迫整理思考再表達
- 領導者更深入了解他們的觀點與感受
- 對話質量整體提升
實戰可用的開放式好問題:
- 我們還能想到哪些選項?
- 我們從沒用過的資源是什麼?
- 如果這樣做,我們預期會發生什麼?
- 如果什麼都不做,會怎樣?
- 是什麼在阻止我們?
- 你能多說一點嗎?
- 你覺得我們可以怎麼找到答案?
- 你這週最棒的部分是什麼?
封閉式問題#
封閉式問題期待具體答案:是/否、選項、數字、時間。
- 多少人會被影響?
- 你同意這個決定嗎?
- 我們什麼時候碰面?
- A 案還是 B 案?
封閉式問題的兩個最佳使用時機:
- 對話開頭——降低門檻,例如「現在方便聊嗎?」
- 對話收尾——確認結論,例如「聽起來你是說我們需要加速處理,對嗎?」
業務員結單也常用封閉式:「如果我明天就能交,你現在簽嗎?」
封閉式問題能把開放式發散後的討論「拉回地面」,並啟動後續更有力的追問——追問才能真正得到更深的理解,並幫你進入雙迴圈、三迴圈學習。
兩種沒幫助的問題#
誘導式問題(leading questions)#
- 把答案塞進問題裡:「你不同意 John 才是問題嗎?」
- 帶著額外暗示:「你覺得 John 怎樣?我覺得他不太是團隊咖。」
- 用胡蘿蔔或棍子推:「其他人都覺得 John 是問題,你呢?」
誘導式問題不是真誠在尋求資訊,而是想說服或脅迫——當提問者與回答者之間有權力差異時,誘導式問題會帶來疏離與失能。
多重問題(multiple questions)#
特別是把多個封閉式問題串在一起,會讓對方感覺被審問——並懷疑提問者懷有自己的議程。
如何找到偉大的問題#
愛因斯坦的提示#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停止提問。好奇心有它存在的理由。」他甚至說過:若給他一小時解決問題,他會花前 59 分鐘想出一個好問題。質量、速度、能量的關係——E = mc² 就源於此種提問。
同事問他為什麼把時間「浪費」在教小孩拉小提琴,他答:「這不是浪費。我喜歡教小孩,是因為他們會問偉大的問題!」愛因斯坦說,他能持續問新鮮問題,是因為他還能像孩子一樣問。
Bobb Biehl 的七個最愛問題#
馬斯特計畫公司(Masterplanning Group)創辦人畢爾一對一對談過五千位高層,整理出七題:
- 理想型:長期下來,理想狀態是什麼?
- 快速取得大局:未來 90 天若我們只能做三件可衡量的事,且它們能產生 50% 的差異,你會做什麼?
- 聚焦下一年:未來一年我只能完成一件可衡量的事,那會是什麼?
- 了解一個人的終身夢想:你打算如何在這一生產生最大影響?
- 發揮潛能:你做得好的眾多事情中,你看見的最大強項是什麼?你最擅長的是什麼?
- 無威脅感的諮商問題:今天有什麼事在你肩上比較重嗎?
- 職涯諮商:如果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且擁有所有需要的時間、金錢、人手與教育,並確定不會失敗,你會做什麼?
彼得·聖吉的提問取材法#
組織學習大師彼得·聖吉(Peter Senge)建議在四個方向找問題:
- 掃描全景:感受脈絡,看見地平線上的暴風與晴空
- 挖出核心問題:尋找問題的模式與群聚,注意它們之間的關聯
- 創造可能性圖像:想像「如果這些大問題被回答了,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 演化可行策略:可行策略會自然回應有力問題與隨之而來的可能性圖像
反思問題#
第四章結尾的十題自問:
- 我能如何問偉大的問題?
- 我能如何創造可能性的圖像?
- 我清楚自己希望透過提問完成什麼嗎?
- 我能問哪些賦能型問題?
- 我能如何把失能型問題改成正向問題?
- 我能如何問更多開放式問題?
- 我最常用、最少用的開放式問題類型是什麼?
- 我能如何透過提問了解「對對方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 何時最適合用封閉式問題?
- 我能用哪些問題幫助身邊的人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