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提問這麼難?#
提問既然這麼有威力,為什麼大多數領導者不問?作者在三十五年訪談中歸納出四個一致的原因:
- 想保護自己:怕暴露無知、怕得到不想聽的答案
- 總是趕時間:解決問題比探索問題容易,先把任務從清單上劃掉
- 缺乏提問技巧:從沒被教過怎麼問、沒被回饋過、沒有可學的榜樣
- 組織文化壓抑:在某些公司,多問問題是一種冒險
還記得第 1 章製衣廠的辛蒂·史都華嗎?她明明站在問題現場,卻沒人問她。許多領導者其實能在那些「不問問題」的主管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問題就在眼前、解法不奏效,他們仍然不向身邊的人開口。
阻力一:想保護自己#
自我形象的恐懼#
我們從小就被訓練「要有正確答案」。一旦升到領導位置,更想當「給答案的人」,不願暴露自己其實也不知道。辛蒂·史都華說得直白:「我們從小就被社會化成要懂答案。」
雪沃公司(Sandy Chernoff)的觀察:「多數主管不敢問問題,是因為怕顯得軟弱——大家期待領導者有答案。」可惜當代世界已經複雜到,沒有任何人能擁有所有答案,無論多有經驗。
里卡多·賽姆勒(Ricardo Semler)認為,過度強調「我清楚我要去哪裡、我清楚我做什麼生意」是一種陽剛、軍事化、且自欺欺人的姿態。提問型領導者寧可放棄一部分控制,換取自由、創意與適應力。
怕得到不想聽的答案#
恐懼也以另一種形式阻止我們:怕問了會:
- 得到把自己納入問題的答案
- 知道偏愛的專案其實已經偏軌
- 被資訊逼著要改變心意或採取不想做的行動
人性會自動推開不舒服的訊息,所以當答案可能具威脅性時,我們乾脆不問。美鋁的柯曼(Mike Coleman)一句話戳破:「不會問問題的人,自我都太大。」
解藥是勇氣#
勇氣永遠是行動,不是想法。你無法靠思考變勇敢,只能靠去做。
勇氣型提問者願意:
- 問會挑戰甚至打散現有認知與模式的問題
- 為了找到更好的答案,放棄目前持有的信念或立場
- 承認自己「不知道」、「不對」
- 不被對方的職位、專業或氣場嚇退
美國國防部本土防衛事業群主管米爾基琳(Suzanne Milchling)的提醒:「讓我惹上麻煩的,是那些我沒問的問題。」
不敢問的領導者會被困在一個自我封閉的迴圈:保護理想自我形象 → 看不見別人對自己的真實感受 → 結果不如預期就把責任推給部屬 → 永遠不會問「我可以做什麼不一樣?」
阻力二:總是趕時間#
人們之所以爬上領導職,多半是因為「會解決問題、能交出結果」。這建立了一種反射:遇到問題立刻處理。但杜邦執行長查德·哈樂迪(Chad Holliday)就坦言這種反射的代價:
- 「持續提問需要自律。當你趕時間,誘惑就是直接下指示」
- 「今早我發現有件事兩週前就該處理。我第一個反應是『去把它做掉』」
- 「但我克制住,問了發生什麼事、為什麼。這樣得到的結果反而更好。」
抑制「內在建議怪獸」#
Box of Crayons 創辦人麥可·史塔尼爾(Michael Stanier)把這種反射命名為「內在建議怪獸」(inner advice monster):別人才講十秒鐘,怪獸就開始大喊「我有話要說!」這會帶來三個問題:
- 可能在解錯的問題
- 你的建議沒你以為的好
- 永遠當「拯救者」會把自己耗光
馴服建議怪獸的方法是:用「傾聽 + 點燃好奇心的提問」取代「給建議」。當你保持好奇,你就不再是拯救別人,而是幫他們找到自己的路。
洞見不會在吵雜中出現#
神經領導學研究院(NeuroLeadership Institute)的羅克(David Rock)提供神經科學視角:
- 開放的心是安靜的心——洞見牽涉許多神經元的連結
- 洞見往往來自被遺忘已久的記憶或多段記憶的組合,連結相對微弱
- 我們腦中數百萬神經元同時對話,只能聽見「比較大聲的訊號」
- 因此洞見更容易在「向內看、暫時不被外界佔據」的時刻浮現
領導者遇到瓶頸時,常做的反而是逆腦科學的事:給自己更多壓力、灌咖啡、找更多資料、或硬讓團隊腦力激盪。腦中雜訊一旦過響,連自己的思考都聽不見。
羅克建議:先讓團隊一起定義問題,再讓個別成員去做某件「有趣但重複簡單」的事,把答案交給非意識心智孵化。 他用這方法在企業中達成 100% 到 500% 的問題解決效率提升。
站到陽台上#
海菲茲(Ronald Heifetz)與林斯基(Marty Linsky)建議領導者學會「走上陽台」(get on the balcony)——暫時跳離混亂,看見全貌的模式,問自己:「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就像偉大運動員能同時在場上比賽、又能旁觀全局,他們稱之為「行動中的沉思」(contemplation in action)。
阻力三:缺乏提問技巧#
人天生會問。嬰兒在開口說話前,潛意識裡就一直在問兩個問題:
- 我做得好的是什麼?
- 我能做得更好的是什麼?
兩三歲的孩子更是停不下來地問「這是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直到父母、老師、長輩開始說:「不要問這麼多問題!」於是我們關掉這個天賦,再也沒練回來。
我們在課堂、職場累積上千小時的歷史、數學、電腦、多元、領導力訓練,但「如何提問」從未進過課程或績效考核——我們從未對自己問題的品質得到回饋,也少有可學的提問型主管。
不熟練的代價#
康菲石油的哈波(Mark Harper)回憶自己學提問的過程:「一開始很不舒服、很挫折。我不知道怎麼問好問題——傾向問太多誘導式問題,或只在自己已經要做決定時才問。」
問得不熟練時的常見問題:
- 我們以為在問「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對方卻覺得在被指控失職
- 對主管的決定問個無辜的問題,主管卻像被挑戰一樣動怒
- 失能的問題會帶來繞道、目標失準、昂貴的錯誤
古德伯格(Marilee Goldberg)的提醒:依照你提問的方式,問題會被對方理解為「邀請、請求或飛彈」。
提問既強大又危險,必須練。會提問需要兩項關鍵能力:
- 知道該問什麼問題(第 4 章)
- 知道怎麼問(第 5 章)
阻力四:組織文化壓抑#
環境決定行為。我們在教堂與球場是同一個人,舉止卻完全不同;當父親跟當大學死黨,也是兩個樣子。在某些企業文化裡,多問問題就是禁忌——尤其是會讓人面子掛不住的問題。
美式文化的「衝動行事」#
人類學家楊克洛維奇(Daniel Yankelovich)觀察到:美式文化是「衝向行動」(rushes to action)的文化。任何問題冒出來,第一句話就是「我們現在要怎麼辦?」思考與反思被視為浪費時間(即便我們同時崇拜會在普林斯頓辦公室盯著虛空發呆的愛因斯坦)。
只想聽好消息的董事會#
芬克斯坦(Sydney Finkelstein):「高層主管特別容易毫不質疑地接受好消息,只在問題冒出來時才追問。安隆、世界通訊、許多 dot-com,董事會都因為股價飛漲而拒絕質疑政策、不深入檢視——當董事會不問,整個組織就接到『低頭做事』的訊號。」
政治家也能做到——湯帕市長的故事#
佛州湯帕(Tampa)前市長帕姆·約里奧(Pam Iorio)治理超過三十萬人的城市,以化解危機、團結對立著稱,離任時支持率達到 87%。她分享自己的轉折:
- 剛上任時太興奮,會議中講太多,其他人就不講話
- 幕僚長指出:「你的位置太強,你一開口大家就閉嘴」
- 從那刻起她意識到:領導其實是傾聽
- 現在進入有不同立場的場合,她會先問自己:「對另一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她說,當你仔細聽,你就能抓到「對方最在乎的那一件事」,然後用它來框問題、識別什麼可協商、什麼不行,並讓會議結束時每個人都覺得至少有一件事被照顧到。
Walmart 鼓勵每個員工去找「看起來不對勁的事」並提問——他們稱為 ETDT:eliminate the dumb things(消除蠢事)。
海菲茲與林斯基也提醒:人們期待領導者給對的答案,而不是用擾人的問題與艱難選擇來面質他們。 因此挑戰自己的權威、把信譽和位置押上去處理真正的問題,本身就是領導的初始挑戰。
直面提問的不適感#
恐懼、時間壓力、技巧不足、組織文化——這四個阻力疊在一起,讓很多領導者問得很少,且只在絕望時才問。但作者訪談的多位領導者證明:這是可以改變的。
三個轉變的故事#
康斯泰萊申電力的安德拉奇(Frank Andracchi):「我開始在所有商務情境用問題——對話、會議、電話、甚至閱讀文件時。我發現自己學得更多、理解更多、會議中干涉更少。從『陳述』切換到『提問』的這個『大腦開關』威力極強,把我的領導力又往上推了一階。」
Collectcorp 的凱魯(Jeff Carew):360 度評鑑後發現自己只在「告訴」而沒在「教」。轉型後拒絕直接給答案,改問:「你怎麼看能讓這裡更好?」「你有沒有想過用不同方式處理?」一開始部屬有點懷疑,後來都接上了。
凱魯的自我定位轉變:「我從『角落那個有所有答案的人』變成『團隊的引導者』。我對團隊成長的影響更大;他們的自信也增加了,因為他們知道答案就在自己腦中——我的工作是幫他們把答案挖出來。」
諾華(Novartis)的霍夫曼(Robert Hoffman):提問讓他更理解組織與政治現實,更敢冒險創造機會,對員工與顧客更有同理,更有意願賦能他人。
卡拉維拉(Caravela)的勞夫林(Tom Laughlin):「我不再需要有所有答案。從『追逐表面症狀的解法』變成『真正識別問題』。我現在是更好的問題解決者,因為我是更好的問題定義者。提問讓我成為更好的教練與導師。」
提問的最終威力#
當我們學會用問題:
- 不只個人成長,整個團隊也成長
- 用問題取得「全員上同一頁」的共識
- 對自己與他人提問,能補齊每個人對情況的理解
- 「唯有持續提問,我們才能看清自己是誰、擁有哪些非凡資源」(John Morris)
杜邦的哈樂迪總結最精準:「在關鍵議題上,我相信我們必須用提問。」
反思問題#
第三章結尾留下十個自問:
- 哪些恐懼讓我不敢提問?
- 我能如何創造提問所需的時間?
- 我能如何發展與改善提問技巧?
- 我能如何培養提問的勇氣與信心?
- 我願意問那些我自己也沒答案的問題嗎?
- 我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嗎?
- 我能如何在「沒有所有答案」的狀態下依然自在地當領導者?
- 我能如何改變壓抑提問的組織文化?
- 我能如何在組織中示範提問與反思?
- 我能如何幫助別人克服對提問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