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從文化談起#
「不要破壞氣氛」、「不要多事」、「他們又沒付我這麼多薪水要我動腦」——這些口頭禪如果常出現在你的組織,那麼這個組織就沒有提問文化(questioning culture)。在壓抑提問的組織裡,會出現一連串可預期的症狀:
- 資訊被囤積,沒人願意彼此分享
- 員工低頭做事,只顧自己的範圍
- 沒人願意承擔風險
- 創造力、挑戰現狀的勇氣、容錯空間,都被擠到邊緣
- 文化變得僵化、保護自己、自動化重複舊動作
- 士氣低落、團隊合作差、領導品質糟,最後組織化石化、奄奄一息
領導者可以透過提問,反向打造另一種文化:歡迎問題、挑戰假設、探索新解法。
提問建立的是「探究式文化」(inquiring culture),探究式文化進一步孕育出「學習型組織」(learning organization)。
戴爾(Michael Dell)說得直接:「大量提問會打開新門、導向新點子,最終形成你的競爭優勢——這就是為什麼必須鼓勵各層級資訊自由流通。」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在《Winning》裡也強調:領導者必須是「問最多、問最好問題」的那個人。
什麼是提問文化?#
當你向別人提問、邀請對方一起找答案時,你不只是在分享資訊,更是在分享責任。提問文化的本質就是「責任共享」:
- 點子是我們的
- 問題不是「你的」或「我的」,而是「我們的」
- 結果的擁有權也是大家共同承擔
- 它把組織從「你 vs. 我」、「管理層 vs. 員工」轉變為「我們」
諾基亞前人資總監賽達曼拉卡(Pentti Sydänmaanlakka)的觀察很到位:
用提問領導,等於給部屬主動的空間。要主動就需要學會「自我領導」。
透過提問,部屬會承擔更多責任、變得更有動機、更投入。人們喜歡「自己找出答案」的感覺。對我這個主管而言,這也意味著更多的自由。
提問文化的六項標誌#
當組織具有提問文化,成員會:
- 願意承認「我不知道」
- 不只是「允許」提問,而是鼓勵提問
- 被協助發展出「以正向方式提問」的技巧
- 專注於賦能型問題,避免失能型問題
- 重視「提問與探索」的過程,而非執著於找出唯一「正確答案」
- 接受並獎勵承擔風險
對組織的好處#
加速個人、團隊與組織的學習#
每個提問都是一次潛在的學習機會。深層學習唯有透過反思(reflection)才會發生,而反思必須由問題觸發。 心理學家瑪麗莉·亞當斯(Marilee Adams)指出:「提問驅動的文化能更快、更有效回應內部問題,並在規劃外部挑戰與機會上保持領先。」
簡單實驗:把書本任何一個小標改寫成問題形式,例如把「行動學習幫助我們學習」改成「行動學習如何幫助我們學習?」你會驚訝自己讀過後記得多得多。提問本身就會改變大腦的吸收方式。
科利克托公司副總凱魯(Jeff Carew)的描述很傳神:「Collectcorp 愈來愈像一間教室。我們不是在找『那個答案』,而是在找比任何單一個人更好的解法。昨天的解法解不了明天的問題。」世界童軍組織的拉賈布(Effendy Mohamed Rajab)甚至直言:「世上沒有所謂『正確答案』這回事——提問的目的是取得新觀點。」
改善決策與問題解決#
提問迫使我們從多角度看問題,這帶來幾個好處:
- 沉浸在專案裡的人很難跳脫舒適區,外部提問者用開放式問題挑戰他們,能加速創意流動
- 接近問題的人手上有更多相關資訊,提問就是把這些訊息引出來
- 馬斯特計畫公司(Masterplanning Group)的畢爾(Bobb Biehl):「問深刻的問題得到深刻的答案,問膚淺的問題得到膚淺的答案,不問就不會有答案。」
學習層次愈來愈深時,問題也愈來愈關鍵:
- 單迴圈學習(single-loop):學「問題的直接成因 / 哪個解法可行」
- 雙迴圈學習(double-loop):學「底層原因 / 結構性解法」
- 三迴圈學習(triple-loop):學「形成這些原因與解法的文化與心智模式」
康菲石油(ConocoPhillips)的哈波(Mark Harper)補充:提問文化建立起一種「重大決策前必先對話與辯論」的信任,於是執行階段也就自然多了承諾感。
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陷阱:很多領導者誤以為他們真的清楚問題是什麼。 米特洛夫(Ian Mitroff)指出,個人與組織經常陷入麻煩,是因為他們解錯了問題。
七個人經歷同一個問題,往往會講出七種不同描述。問題解決必須先「發散提問」,再「收斂聚焦」——只有經由開放且新鮮的彼此發問,才能取得對問題的全景式(helicopter view)理解。
更強的適應力與接受變革#
不歡迎提問的組織,新點子常被既有心智模式排斥。在缺乏提問文化的環境裡,倡議新點子的人必須直接挑戰沉默已久的假設,極易引發反彈。
當提問成為日常,問題不再奇怪、不再具威脅性——再尖銳、再難回答的問題都更容易被討論。同時,當員工被邀請參與「我們要往哪裡去」的問答,他們會:
- 把焦點從「會失去什麼」轉移到「能貢獻什麼」
- 自尊與自信被強化,貢獻意願變高
- 領導者本身也因為持續提問而成為變革催化者,更可能擁護新點子
激勵並賦能員工#
好的問題會點燃人。瑪格麗特·惠特利(Margaret Wheatley):提問與隨之而來的反思能滋養人,孕育內在動機。
肯·布蘭查(Ken Blanchard)的觀點:
- 太多領導者讓部屬覺得自己不重要
- 領導力的考驗不在「你在現場」時的樣子,而是「你不在」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 偉大的問題能賦能他人,使你不在時依然有正向結果
提問文化會把員工從「依賴」轉變為「獨立」。當人們透過提問發現自己的答案,他們會:
- 發展出自我責任感
- 對結果產生擁有權
- 自尊與自信同步提升
提問本身就是一個無聲訊息:「我在乎你怎麼想,你的意見很重要。」這比任何訓誡都更能激發動機與滿意度。
強化團隊合作#
把人放在會議桌旁不會自動形成團隊。雅培(Abbott Labs)的蘇·惠特(Sue Whitt)回憶她在輝瑞(Pfizer)整合團隊時的轉變:原本十人團隊各說各話、互相搶話、爭誰最聰明。她開始用問題改寫氛圍:
- 「你們知道今年有多少資料庫要完成嗎?要排優先序嗎?依什麼基礎排?」
- 每次會議結束問:「什麼有效?什麼沒效?我們下次能怎麼更好?」並把答案放進下一次會議
美鋁(Alcoa)剛性包裝事業群副總柯曼(Mike Coleman)也用同一招翻轉團隊:他到任時公司搖搖欲墜,他就大量找不同人對話,問他們「問題是什麼?可能的解法是什麼?怎麼處理內外問題?」聽到回應像「這是我的願景,你怎麼看?」就知道找到對的隊員。
提問建立團隊的機制:
- 提問本身示範了「回應、協助、合作」的姿態
- 我們對某人問題提出問題的同時,就會更投入那個問題
- 當對方回應我們的問題,我們也學會欣賞對方的努力
- 提問展示了同理與關懷,幫助關係變深
- 提問把混亂的團隊資訊重新組織成共識
強化創新#
創意的本質就是提問——問那些「現在還沒有答案的問題」。創新很少是天才的「Eureka!」一閃,而是當人們用不同方式看事情時自然冒出來的。新觀點來自新問題;新問題來自鼓勵提問的環境。
賽達曼拉卡的觀察:「當員工發現我不會一開始就給答案,而會先問問題,他們也學會自己問——甚至獨處時也會問。」
凱魯也描述他改變領導風格後的成果:
- 出現了他自己沒想過的新替代方案
- 部屬對點子有更強的擁有感(因為部分或全部出自他們)
- 部門產量提升
- 自己也成為更好的領導者,因為新進管理者帶來新鮮觀點
歷史上的突破都從提問開始:哥倫布問「有海路通往印度嗎?」、畢卡索問「人體還能用什麼方式描繪?」(後來開啟立體主義)。
對個人的好處#
很多組織層次的好處同時屬於個人,但下列幾項主要先讓人受惠,再間接回饋組織。
更高的自我覺察#
當代管理者需要高度的自我反思能力。提問文化會自然鼓勵反思——你問別人,自己也學會問自己。
馬瑞莉·古德伯格(Marilee Goldberg)的洞察:
- 大多數人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對自己說的「內在問題」
- 但這些內在提問實際上「程式化」了我們的思考、感受、行動與結果
- 沉浸在提問文化中,我們會更覺察自己做了哪些選擇、為什麼選那些
「這真的值得我現在投入嗎?」「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這件事讓你這麼困擾嗎?」——這類問題會讓你更清楚自己的價值觀、優先順序,以及他人怎麼看你。
更強的自信、開放與彈性#
- 提問者看到對方對自己的問題報以欣賞與尊重,自信會增加
- 不具威脅的提問環境讓人愈來愈了解自己的優勢、愈來愈自在
- 領導者看到部屬主動承擔,自己也能更放鬆、更彈性
- 反之,在打壓提問的組織,問問題的人會被邊緣化、被視為威脅
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說:「對自己長久以來認定的事,偶爾貼個問號,是健康的。」歡迎提問也願意被問的領導者,自然更開放於建設性回饋與批評,也更敢去問別人「我可以怎麼帶得更好?」
更好的傾聽與溝通#
茱莉·吉立歐尼(Julie Giulioni):「如果領導者只能選一項超能力,我會推薦『問出有份量、能引發思考、有挑戰性的問題』。」
當員工感受到被聽見,會直接影響:
- 員工留任率
- 生產力
- 客戶滿意度(研究指出生產力可平均提升約 6%)
Cargill 的伊登(Douglas Eden)描述他自己的轉變:
- 「提問讓我能往後坐一點,當個更好的傾聽者」
- 與不同背景的人相處更舒服,更願意對對方說的話感興趣
- 會議更聚焦、更有成果,能更快觸及核心議題
更好的衝突管理#
提問型領導者更擅長處理衝突,因為他們能:
- 把各方都引出來
- 理解不同立場
- 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共同理想
用「問題」面質比用「陳述」面質容易得多。提問可以讓你先暫緩自己的觀點,先聽完對方的關切。
康斯泰萊申電力公司(Constellation Generation Group)的安德拉奇(Frank Andracchi)分享兩個案例:
- 與美國鋼鐵的合約修改談判已經卡了一年,靠提問把真正議題擺上檯面,達成雙贏
- 旗下兩個營運點長期不合(「Hatfields vs. McCoys」式對立),靠提問探討差異根源後恢復合作,達到歷年最高水準
巴達拉柯(Joseph Badaracco)稱這種風格為「靜默領導」(quiet leadership)——克制是創意解法的前提,而提問正是把克制落地的工具。
更敏銳的組織與政治意識#
提問型領導者通常組織意識更強,因為提問能:
- 偵測關鍵的人脈網絡
- 解讀權力關係
- 感知人們對議題與方向的真實感受
- 對組織命運取得更高掌控
巴達拉柯:「複雜政治問題的創意解法,幾乎不會憑空從管理者腦中跳出來。它們來自一段長期的努力——透過提問去理解、塑造並善用一連串不斷演變、常出乎意料的事件流。」
更強的學習與發展承諾#
哈佛大學最近的研究指出:單純『提問』本身,就是建立信任關係、提高情商與促進學習最重要的一環。
- 提問者藉由提問訓練自己的情商
- 提問者更擅長教導、指導與教練(mentor、coach)
- 提問者在幫別人學習的過程,自己也會變成學習者
- 透過提問,部屬清楚領導者的期待,因此更願意設挑戰性目標、持續學習
更強的領導力#
吉姆·柯林斯在《從 A 到 A+》提出「第五級領導者」(Level 5 leader)的雙重特質:極度謙遜 + 極度堅持。
- 偉大的領導者因為意識到自己有多少不知道而謙卑
- 他們知道只問少數人不夠,必須把「向所有人提問」變成最高優先
巴達拉柯的研究也指出:愛提問的領導者更謙虛、更務實,不會誇大自己的努力,並且願意鑽到問題深處。
反思問題#
第二章結尾,作者提供十題自我反思:
- 什麼是提問文化?
- 提問文化能帶來哪些好處?
- 我能如何打造提問文化?
- 哪些策略與行動能幫我建立「歡迎提問、挑戰假設、探索新解法」的文化?
- 我能如何透過提問建立信任、熱情與承諾?
- 我能用哪些問題賦能同事與員工?
- 我能如何用提問提升自我覺察與自信,也幫助別人?
- 我能如何用提問展現開放與彈性?
- 我能如何用提問成為更好的傾聽者與溝通者?
- 我能如何用提問更有效處理衝突?
Bridgewater 創辦人雷·達利歐(Ray Dalio)的觀察:「好的問題比好的答案,更能預測未來的成功。」
既然提問文化好處這麼多,下一步是:怎麼建立?第二部分(第 3 章起)會帶你先掃除提問的障礙,再認識各種有用與無用的問題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