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者為何不問問題#
我們生活在一個快速、結果導向的世界。新科技把巨量資訊在納秒間送到指尖,社會要求問題立即解決、答案立刻出現。在這種氛圍下,領導者被預期要果斷、有願景、在別人連問題都還沒提出之前就要有所有答案。
諷刺的是,當領導者屈服於「必須有答案」的壓力,反而會犧牲掉領導真正需要的能力——提問。
作者三十五年來訪談全球領導者,發現多數人沒有提問習慣,理由都很類似。盲人與視障協會(Goodwill Industries)執行長吉姬特·霍普(Gidget Hopf)就坦言:「我以前自動假設,員工帶著問題敲我的門,就是來找我給答案的。」直到接受教練後,她才意識到這種反射有多失能:
「替別人解決他們的問題其實非常累。給他們機會自己解,才更有效。」
從小我們就被教育「不要多問」——在家、在學校、在教會,挑戰性的問題被視為粗魯、失禮或冒犯,於是我們愈長大愈不敢問,技巧也愈生疏。等到成為領導者,又被既有印象綁住:以為「不會回答 = 領導能力不足」。
科利克托公司(Collectcorp)副總裁傑夫·凱魯(Jeff Carew)一針見血指出此種陷阱:
- 「最輕鬆的領導方式是『告訴大家怎麼做』——尤其當你曾經很在行的時候。」
- 但若你只靠舊有經驗管理,「明天的你不會比今天的你更強」
- 「昨天的解法解不了明天的問題」
阿克塞斯中游公司(Access Midstream Partners)執行長麥克·史泰斯(Mike Stice)則點出:「不只是『多問』,更要『問得更好』。問題能讓我提升組織內的對齊(alignment)、投入(engagement)與當責(accountability)。」
不問問題的災難——三個歷史案例#
歷史不缺乏因「沒人敢問」而釀成大禍的案例。雷曼兄弟、柯達、巴克萊銀行、Blockbuster、安隆、Borders、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這些企業崩塌的共同因素,都是領導層缺乏好奇心。下列三個更鮮明的案例,凸顯沉默的代價。
鐵達尼號的沉沒(1912)#
- 一艘號稱「不沉之船」在處女航沉沒,超過 1,400 人罹難
- 事後調查發現,多名規劃者與造船工程師其實都有疑慮,但沒有任何人在同事面前提出
- 為什麼?怕問了「蠢問題」會丟臉。既然其他「專家」都沒質疑,那一切應該沒事
- 啟航後,鐵達尼號收到許多鄰近船隻的冰山警告——但船上沒有任何人主動回問詳情
挑戰者號的爆炸(1986)#
- 升空後 73 秒爆炸。失敗根因是 O 型環密封件無法承受低溫
- 承包商 MTI 的工程師早在發射前兩年就發現問題,並書面要求進一步測試
- 測試證實 O 型環在攝氏 11.7 度(華氏 53 度)以下不可靠
- 發射當天溫度卻只有攝氏 2.2 度(華氏 36 度),遠低於安全閾值
- 會議室中的人們不敢表達疑慮,甚至不敢問他們進場前已準備好的問題
豬玀灣事件(1961)#
- 甘迺迪總統批准了一項註定失敗的對古巴突襲行動,事後他自問:「我怎麼能這麼蠢?」
- 心理學家厄文·詹尼斯(Irving Janis)將此命名為「群體迷思」(groupthink):團體為了維持表面共識,讓壞點子無人挑戰
- 總統顧問亞瑟·施列辛格(Arthur Schlesinger)事後反省:「我之所以只敢膽怯地問了幾個問題,是因為我們彼此就是無法挑戰、無法提問。」
三個案例的共通模式:參與者明明有疑慮,卻因為怕被視為愚蠢、怕破壞共識,選擇沉默。 群體迷思不是少見現象,它每天都在會議室裡發生。
不只是大災難,日常也在失血#
避免提問會傷害日常運作——回饋、解決問題、策略規劃、化解衝突、建立團隊都受影響。賓州中部家庭健康委員會執行長辛蒂·史都華(Cindy Stewart)回憶她在製衣廠當小工的經驗:
- 主管在會議裡反覆討論某款睡袍的瓶頸,怎麼想都不對
- 她明明就是離問題最近的人,但主管「從來沒問過她」
- 那個經驗讓她下定決心:未來若擔任領導職,絕不會以為「有頭銜就等於知道答案」
面對現實的能力#
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在《從 A 到 A+》指出:偉大的公司一定具備「直視殘酷事實並提出問題」的能力。不問問題,會讓組織活在扭曲的現實裡。
- 西尼·芬克斯坦(Sydney Finkelstein)稱這類組織為「殭屍公司」(zombie company):「一具還會走路的屍體,只是它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因為它打造了一種會自動排除任何牴觸現實認知資訊的封閉文化。」
- GE 前執行長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說:「成功的領導意味著看見世界本來的樣子,而不是我們希望它變成的樣子。」
- 諾爾·提奇(Noel Tichy)警告:只下指令、做評斷的高層,會把組織愈帶愈笨——「智慧只存在頂端,其他人進公司就把腦袋寄放在門口。」
陶氏化學執行長麥可·派克(Mike Parker)的觀察很傳神:「我看過很多智商比我高的人在領導職上失敗。他們講起話來才華洋溢、知識淵博,但不擅長提問。最蠢的問題往往最有威力——它能打開一場真正的對話。」
提問是終極領導工具#
經典領導學的共識#
- 戴爾·卡內基(Dale Carnegie)在《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早就寫下:「有效的領導者用提問,而不是下命令。」
- 約翰·科特(John Kotter)認為,領導者與管理者的關鍵差異是:領導者專注於問對問題,管理者專注於找答案。
- 比佛莉·凱伊(Beverly Kaye)與茱莉·吉立歐尼(Julie Winkle Giulioni)說:領導者不必有所有答案,但「不能不願意或不敢提問」
- 福特前執行長唐納德·彼得森(Donald Peterson):「多問對的問題,就減少了非要有所有答案的需求。」
杜拉克歸納的成功高階主管做法#
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研究發現,真正有效的高階主管都會:
- 問「現在最該做什麼?」
- 問「對組織而言什麼是對的?」
- 制定行動計畫並負起決策、溝通的責任
- 把焦點放在機會而非問題
- 主持高效會議
- 用「我們」而不是「我」
- 先聽,最後才講
提問就是這些做法的核心。
真實案例:Cargill 與 Benfold 號#
Cargill 麥芽美洲事業群總裁道格拉斯·伊登(Douglas Eden):接掌一個快倒閉的事業時並沒打算「成為提問型領導者」,但因為自己很多事不懂,自然而然開始大量提問。四年後事業翻身,他歸因於「我們敢於彼此提問」。
美國海軍艦長阿布拉希夫(D. Michael Abrashoff)的「草根領導」:他用提問將原本表現平庸的班福德號(USS Benfold)變成太平洋艦隊頂尖戰艦。具體成果(在他指揮的二十個月內):
- 只用 75% 的預算,省下 140 萬美元退還海軍
- 戰備指標是太平洋艦隊史上最高
- 部屬升遷率是海軍平均的 2.5 倍
- 原本平均要 52 天的部署前訓練週期,他的團隊 19 天就完成
- 紀律案件從 28 件、23 人除役,降為 5 件、0 人除役
- 願意續簽下一段任期的長期軍士官比例 100%(一年估計幫海軍省下 160 萬美元)
阿布拉希夫的做法很簡單:上任後立刻一對一面談 300 名部屬,每人 15-20 分鐘。每次只問三題:
- 你最喜歡這艘船的什麼?
- 你最不喜歡什麼?
- 如果可以,你想改變什麼?
而當結果不如預期,他會反問自己另外三題:
- 我有清楚說明目標嗎?
- 我給了團隊足夠的時間與資源嗎?
- 我給了他們足夠的訓練嗎?
他說:「八成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就是問題的一部分。」此外,每當部屬來請示,他第一個問題永遠是:「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答案是「因為一直都這樣做」,他就回應:「不夠好,去找有沒有更好的方法。」
偉大的問題定義偉大的領導者#
Google 曾以八萬多名管理者為樣本進行「氧氣計畫」(Project Oxygen),找出最有效領導者的十項共同特質。排名第一的特質就是:會提問、會傾聽。
- 杜拉克的觀察:「過去的領導者也許懂得『告訴』,但未來的領導者一定要懂得『提問』。」當變化加快、複雜度提高,再也沒有任何單一個人能掌握所有資訊——靠告訴的領導模式注定失敗。
- 哈佛法學院羅傑·費雪(Roger Fisher)的洞見:「陳述句激起抗拒,問句邀來答案。問題不批判,它教育。」
- 馬歇爾·古德史密斯(Marshall Goldsmith)強調:未來的高效領導者會持續向各種利害關係人徵詢意見——員工、同儕、顧客、供應商、研究者——並且運用各種方式(問卷、電話、Email、面談)來提問。
古德史密斯指出,高層提問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次級效益:領導者本身就是榜樣。 真誠提問展現出願意學習、願意服侍、有謙遜——能感染整個組織。
加拿大電信公司 TELUS 學習與協作主管丹·龐特弗拉克(Dan Pontefract)總結:「打造更好未來的第一步,是承認你不一定知道路在哪裡。透過提問,你不只喚醒並投入了團隊,你還會比『從權威立場開始』收集到更多有價值的觀點。」
反思問題#
第一章的尾聲,作者提出十個自我檢視的問題:
- 我能如何用提問成為更有效的領導者?
- 因為我沒提問,我製造了哪些問題?
- 我曾問過哪些好問題?
- 我這輩子被問過哪些好問題?
- 我能說出「我不知道」嗎?
- 我會向誰提問?為什麼?
- 我能問哪些問題,幫助身邊的人學習?
- 提問如何打造偉大的組織?
- 我有鼓勵周遭的人提問嗎?
- 我能如何提升提問技巧?
與普遍認知相反,有效的領導者不是擁有所有答案的人,而是養成提問習慣的人。強化領導力最好的兩個做法:自己提問,鼓勵別人提問。
下一章將進一步說明,當組織建立起「提問友善」的文化,會帶來哪些具體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