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根基#

在《馬太福音》中，耶穌說：與其讓人絆倒一個小孩子，不如把大磨石拴在他頸上、沉入深海。保護脆弱者的信任，對耶穌而言是何等重大的事——這自有其道理。

當人在幼年時被破壞信任，往往會在往後的人生中掙扎。多數幫派份子、中輟生與成癮者都有糟糕的童年；多數施虐者曾被虐待；多數離婚者的父母也離過婚。外遇、自私、自我傷害、以及一道道自保的高牆，全都源於童年時期被破壞的信任。

若小時候信任感就被破壞，可能終其一生都將為此掙扎。大多數的問題行為——成癮、自我傷害、關係破裂——都源於童年時期被破壞的信任。

心理學家指出，信任是每個人在嬰兒期必須完成的第一項發展任務，唯有如此才能建立健康的自我與健康的關係。嬰兒一出生，小小的心所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我能信任這個世界嗎？」答案取決於主要照顧者是否滿足了他生理與情感上的需要。

嬰兒有需要，而他唯一能讓世界知道需要的方式就是哭。當他哭、需要被滿足時，一個信任循環就完成了：他學會信任自己（我發出的訊號被理解了），也學會信任那位滿足他需要的人。

這個循環只能透過關係連結完成。若嬰兒被餵養、穿衣、洗淨，卻從未長時間經歷人的擁抱與面對面的接觸，他的大腦、人格與建立連結的能力都會發育不全，某些情況下甚至永久受阻。

信任循環的四個階段#

從進入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們最深的需要就是去愛、被愛，並與他人建立長久的關係連結。我們滿足這需要的能力，是透過在互動中不斷完成信任循環而發展出來的。一個完整的信任循環包含四個階段：

1. 有一個需要
2. 表達此需要
3. 回應此需要
4. 需要得滿足

問題在於——這個循環在任何一點都可能斷裂：人若未能辨識並表達需要、對方不回應或以負面方式回應、或需要最終未被滿足，信任就受損。

從破碎的信任到「倖存者」#

我們都會在人生中經歷破碎的信任，多數發生在童年——因為再好的父母也是會犯錯的人，把自己破碎的部分帶進了教養。若這些傷口沒有得醫治、真理與信任沒有被恢復，它們就會潰爛，損害我們在關係中建立親密的能力。

當我們認同以下這類謊言時，痛苦的經驗就化為潰爛的傷口：

• 神不愛我。
• 沒有人愛我。
• 我一定有什麼問題，所以不配被愛。
• 那個人若真的認識我，絕不會愛我。
• 我不配讓需要被滿足。

認同這些謊言，會製造出「需要不會被滿足」的預期；這預期又把我們帶進更多令人失望的經驗，使傷口永遠無法癒合。

對於在忽視與懲罰中長大、需要一再不被回應的人，傷害尤其嚴重。這種「不信任的循環」造就了一種疏離而痛苦的現實：人對需要被滿足感到絕望，因為無法信任他人、無法建立牢固的連結——他們與愛隔絕，成了倖存者（survivors）。

倖存者學會操控環境與人，藉此讓「部分」需要被滿足。他們不期待被愛，因為多年的被拋棄、忽視與虐待，讓他們相信自己不配。他們不期待關係長久，也沒有情感餘力去滿足別人的需要——於是他們只求「能拿多少算多少」。結果呢？他們反而親手打造出一個不被愛、關係無法長久、未滿足的需要持續摧毀人生的現實。

表達我們的需要#

表達需要與建立關係連結緊密相扣，彼此完全相依。要建立牢固的連結，溝通必須深入到「彼此表達需要」的層次——而這正是信任循環的起點。若你無法把需要清楚傳達給對方，對方自然很難滿足它。因此，邁向成熟的首要功課之一，就是學會表達自己的想法、感受與需要。

從未學會這技能的人，卻期待關係能在缺了它的情況下運作。他們會說：「你若愛我，就該知道我要什麼。你沒注意到那件事讓我不舒服嗎？」這種期待「所愛之人能讀心」的想法，來自無力感與恐懼——來自幻想一切都會神奇地成就，而無需真正去溝通。無力的人想中樂透、想不費力就得到夢中情人、想不運動就瘦身、想一句話都不說就讓需要被滿足。

但事情就是不會這樣運作。

我們無法在不表達的情況下讓需要被滿足，是因為神造我們，是要透過關係中的交流來滿足需要。想想看：神——宇宙中唯一知曉萬事、比我們更認識我們自己的那一位——從不說「反正我知道你的需要，你不必告訴我」。相反地，祂一再叫我們向祂求所需的，還賜下最深刻真誠的語言供我們使用，例如主禱文與大多數的詩篇。祂不在「我們現身、向祂敞開心」的連結之外滿足我們的需要，因為那份連結本身，正是我們最需要的。

若連神都尊重我們「主動向祂表明感受、需要與渴望」的主權，我們就可以確定：這正是祂設計我們彼此相待的方式。

在相互尊重的關係中，雙方都清楚認知到：

• 我有責任弄清楚自己裡面發生了什麼，並主動溝通給你。
• 我不期待你已經知道，也不允許你假設你知道。
• 對於你裡面的狀況，我也不做任何假設。

反之，「不必坦誠敞開就能認識彼此」的信念，本質上是不尊重的，會使你以損害信任的方式行事：你與他人生命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於是你逃避「為溝通自己」負責，卻錯誤地扛起「告訴別人他們裡面在想什麼」的責任。

這種錯誤信念感染了大多數的關係溝通——許多人以為：「我既然和你在一起，就有資格告訴你關於『你』的事。」於是他們說：「來，讓我告訴你——你正在想什麼、感受什麼、你需要什麼、你的動機是什麼。」

這類話語本質上就是論斷、擅自臆測、不尊重，即使語氣溫和、動機良善也一樣。除非接收方懂得為「不尊重」設立界線，否則多半會進入自保模式：不是關閉自己，就是以牙還牙——「你要說我，是吧？那我也來說說你。」隨之而來的論斷對決，必定損害任何關係連結。

要以尊重來保護連結、建立信任，你的準則必須是：「說『我』是我的工作，說『你』是你的工作。」

我訊息（I-message）#

要向別人表達「你自己」，最好的工具就是「我訊息」。它的基本結構是：

「當……的時候，我覺得【情緒】，而我需要有【情緒】的感覺。」

請注意，「我訊息」開頭是「我覺得（I feel）」，而不是「我認為（I think）」。它的設計是讓別人知道你裡面正在發生什麼，而不是讓你告訴他們你怎麼看他們、他們該怎麼做。造句時要確認你真的在表達一種感受，而非意見。

「我覺得你是個混蛋」不是感受，而是意見——因為你可以把「覺得」換成「認為」。

論斷的陳述其實是不信任的表達，而非信任。它等於在說：「我太害怕讓你看見我裡面真正的狀況；除非你先認同我對『你哪裡有問題』的評斷、並保證再也不那樣，否則我不覺得安全。」沒有什麼比論斷更能挑起對方的防衛、綁架整場對話。

我們該採取的取徑是：「我有一種感受，它連結到某個事件。當這件事發生時，我有了這種感受；而我需要感受到與現況不同的東西。」例如：

• 「你開這麼快時，我覺得害怕。坐你的車時，我需要有安全、被保護的感覺。」
• 「我們談話時，我需要聽見關於你的事，並感到自己是被看重的。」
• 「你那樣對我說話時，我覺得受傷。」
• 「你生氣捶牆時，我覺得害怕。」

當你送出這樣的「我訊息」，你讓對方看見你真實的情緒，他便能自行決定如何回應。你同時變得脆弱又剛強，因為你保護了對方「主動靠近你、按他自己的方式滿足你需要」的選擇。

接收對方的「我訊息」#

當你是「我訊息」的接收方，你有幾個決定要做：

1. 你要尊榮對方所展現的脆弱、重視他的需要，並想辦法滿足它嗎？
2. 你要剛強到足以調整自己，向對方靠近、保護彼此的連結與信任嗎？

這兩個選擇往往需要與對方展現需要時同等的脆弱。讓別人的需要影響你的心與行動，是既嚇人又叫人謙卑的事。但要知道——盡你的本分去完成信任循環，對你和對方同樣重要：你在關係中的需要之一，正是有能力滿足對方的需要。你需要對方接受你的愛；你也需要知道自己是個剛強、值得信任、能選擇成長與改變的人。這會大大提升你的自尊。

為親密與自由而造#

當兩個人能表達需要、並為彼此持續完成信任循環，一個安全的親密空間就被創造出來。

親密關係（Intimacy）= Into-me-see（進到我的裡面看看我）。它發生在兩個能這樣說的人之間：「我們可以在一起做真實的自己，因為你能看進我的裡面，我也能看進你的裡面。」這種被完全認識、完全接納，同時也完全認識、完全接納對方的經驗，是人所能擁有最令人心滿意足的經驗。想想伊甸園——那樂園正是一男一女能在各方面自由地彼此坦露、親密的地方。

問題是，我們多數人怕得要死，不敢在關係中坦露自己。原因很簡單：在坦露中，我們一面伸手去抓最深的需要，一面冒著最大痛苦的風險。若接納帶來狂喜，拒絕就帶來羞恥與心碎。到了成年，我們多半已累積夠多被拒絕的痛苦經驗，以致冒險敞開心成了嚴峻的掙扎，多數人不惜一切代價去迴避。「我天生不配被愛」這個謊言，說服許多人以為躲藏是唯一的選項；而因為我們在躲，我們也要別人一起躲。

每當你試圖透過掌控來滿足需要，最終你反被掌控、被綑綁上癮，失去自由——你進入一種捆綁，讓你想自我麻醉的那份痛苦永遠得不到醫治。

我們被造，是要透過與「我們不掌控的人」建立關係來滿足需要。愛——一個自由的選擇——是唯一能滿足內心的東西，這正是假冒品永遠無法兌現承諾的原因。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怕被拒絕的恐懼、從羞恥中得醫治、在關係裡冒險敞開心。我們必須願意把「真實的自己」獻給所愛的人，也領受「真實的他們」。唯有真理能使我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