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修理孩子」到修復婚姻#
戴夫(Dave)和安(Anne)坐在作者的辦公室,開口就說:「丹尼(Danny),我們需要你幫忙修理我們的兒子。」這對夫妻上完親職課程後預約諮商,急切地想管束那個完全失控的青春期男孩——他抽大麻、逃家、砸壞門窗家具,最近還把家裡的車開出去兜風。兩人輪流訴說時,明顯感到受傷、害怕,也對局面越來越無力。
但作者注意到另一件事:這對夫妻自始至終沒有看彼此一眼。戴夫說話時,安盯著地板,反之亦然。他們顯然已經斷了連結,而作者很快確信:這對夫妻之間的斷裂,才是這個家庭真正的問題。
於是作者換了個他們意想不到的話題:「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婚姻的目標是什麼?」
夫妻倆先是驚訝,接著臉上出現作者在無數斷裂夫妻身上見過的經典變化:本以為能輕鬆回答,卻發現自己根本答不出來,於是從擔憂轉為困窘。安試著澄清:是指養育孩子?供他們讀大學?退休規劃嗎?作者搖頭:「我問的不是退休、教養或財務的目標,而是你們婚姻本身的目標。」
漫長而尷尬的沉默後,戴夫勉強說出「和平」,安則說「偶爾能好好對話就不錯了」。作者追問:「十五年前的結婚誓詞裡,找得到這兩個目標嗎?」兩人都承認:沒有。他們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目標是什麼,也不知道何時、如何、為何偏離了當初「至死不渝」的初衷——更糟的是,他們對這份斷裂毫無自覺。
每段關係只有兩個目標:連結或斷開#
作者向他們揭示了核心真相:
每段關係都只有兩個目標之一:連結或斷開。而這個目標,會透過人們為達成它所培養出的技能組(skill sets)顯露出來。
作者告訴他們,這段婚姻目前的目標是「距離」。他們圍繞著「斷開」發展出一整套技能——一整套製造安全距離的方式。每分每秒,他們都在丈量自己需要多少距離才覺得安全。有時距離小,有時很大,但當前追求的是安全的距離,而非安全的連結。
接著作者把選擇權交回他們手上:
「這是你們想維持的目標,還是有另一個想追求的目標?如果決定把『距離』當作首要目標,那我們到此為止——你們不需要我幫忙製造距離,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只能在你們決定追求不同目標時,才幫得上忙。」
有些夫妻走到這一步會被冒犯、想退回原點:「我們是來談兒子的,不是來談我們!」作者不爭辯,只是重申:孩子的失序,是因為他與父母斷了連結;而這份斷裂,正是父母彼此不相連的症狀。他的首要任務,是幫他們看見雙方都同樣有責任為這段關係的目標負起擔當。像多數斷裂的夫妻一樣,他們一路走來都在把「連結品質」的責任推給對方;若要委身於連結的目標,兩人都得為自己那份無力的心態悔改,並為自己在關係中的目標負責。
再深入探問後,兩人吐露了斷裂婚姻裡常見的祕密:其實他們都想成為彼此的朋友,想一起大笑、感到安全、被愛、被珍惜。他們一致同意:「我們想要一份充滿愛、親密的連結。這才是我們想要的婚姻目標。」
把祕密的愛攤開來:戴夫與安的脆弱時刻
確認目標後,作者開始「開挖」。他問戴夫:「你愛這個女人嗎?」戴夫停頓再停頓,嘴巴努力想形成「是」這個字。原來,他為了追求「距離」而養成的防衛技能,讓他迴避一切脆弱的表達——包括對妻子說「我愛你」。近一分鐘後,戴夫推開恐懼,堅定地說:「是,那是一個『是』。」
作者轉向安問同樣的問題。她像受傷的動物般看著作者,眼神想找地方躲。最後她說:「憑著信心,我愛。」作者忍不住笑問:「憑著信心?」再問一次,她才輕聲擠出:「是。」
作者接著問戴夫:「你太太知道你愛她嗎?她感受得到嗎?」戴夫難為情地承認:「不,我不覺得她感受得到。」作者點破:「所以你愛她,她卻不知道。你的愛成了祕密——一個你為了維持舊有的『距離』目標而必須保守的祕密。這是你想繼續保守的祕密嗎?」戴夫立刻說:「不。你這樣一講,聽起來真的很傻。」
作者再問:「你知道你太太是怎麼感受到你的愛的嗎?」戴夫看看她,又看看作者:「我以前以為我知道,但這麼多次失敗後,我真的不知道她還會怎麼因我而感到被愛。我想我已經放棄了。」
作者說這正是他想幫戴夫看見的:一次次發送愛的訊息卻得不到正面回應,任誰都會覺得受傷、無力、絕望。你想與妻子連結,卻始終修不好那道「斷裂」,於是漸漸相信她根本不想與你連結。這份被拒絕的痛,足以讓你把目標從「連結她」改成「保護自己不被她傷害」。戴夫如釋重負地說:「完全正確,那正是我心裡發生的事。」安也點頭,承認自己這邊經歷了同樣的挫折、恐懼、痛苦與退縮。
五種愛之語#
作者接著問他們是否熟悉蓋瑞・巧門(Gary Chapman)的《愛之語》(The 5 Love Languages)。夫妻倆幾年前讀過,但當作者問「安最主要的兩種愛之語是什麼?」戴夫卻答不出來——彷彿錯過了「你有多了解你太太」的搶答題。於是作者花了半小時,帶他們重新複習這套工具。
巧門描述了我們用來發送與接收愛的訊息的五種行為類別。在關係裡,我們無時無刻都在發送與接收訊息、都在朝對方靠近或遠離。越是覺察自己怎麼做,就越能為自己發出的訊息負責,主動建立想要的連結。
作者把五種愛之語比作不同種類的燃料。每個人通常有一種主要的接收與表達愛的方式,也就是能填滿他「愛之油箱」的那種燃料。知道一個人的愛之語,就像知道一輛車該加哪種油——加錯了,車子沒多久就會拋錨在路邊。
身體接觸(Touch)#
透過接觸來接收「我愛你」、建立連結的人,胸口裝著一具「接觸計」,連到全身像神經末梢。它計算著距離上次被接觸過了多久;接觸不足時,讀數越攀越高,焦慮隨之上升,人也變得易怒——就像肚子餓時會鬧脾氣。得到足夠接觸時,他們感到安全、被滋養、被愛,展現最好的自己;被剝奪時,即使身邊有五十個人,他們仍會覺得孤單、「斷了線」。
要注意:能填滿接觸者油箱的,必須是健康、尊重、作為禮物自由給予的接觸;不健康的接觸、勉強的接觸都無效。基督徒常見的「側身擁抱」(side hug)往往在說:「我想表達連結,但我其實很怕。」接觸者這一方也要學會有力地表達自己對接觸的需求——因為接觸是最侵入個人空間的愛之語,不需要它的人容易感到不自在;若接觸者能清楚、不帶焦慮地說出需求,雙方就能有效地靠近彼此。
服務行動(Acts of Service)#
服務行動的人體內也有一具計量表,用「刻意的善意行動」為貨幣,記錄愛的存入與流出。每次進入家裡或工作環境,這具連著他們腦中一台「攝影機」的表就開始運轉,掃描四周,依「該做的事做了沒」來充填或耗損。看見滿地的鞋子、書包、碗盤,看見狗沒餵、電視開著沒人看,他們的焦慮就開始攀升;若知道全家只有自己需要這種秩序,那每一團混亂都成了自己一個人要收拾的問題。當這些重要的事長期沒人做,就是他們的「致命一擊」。
問題是,充滿焦慮的服務行動者遇到亂糟糟的環境,常常只會吼出「碗!」「餵狗!」「誰的書包?」這類指令。周遭的人若不是充耳不聞,就是覺得被威脅才起身回應——這雖能降低他的焦慮表,卻填不滿愛之油箱,因為別人聽到的不是「一個人在求愛」,而是「一個抓狂的控制狂在使喚一群奴隸」。
填滿服務行動者油箱的方法,是弄清楚他們的需要,然後作為自由的愛去做,而非出於脅迫。而服務行動者這一方也要學會表達需求、而非只是廣播焦慮:「當你照顧我在意的事,我感到被愛;當你不做,等於在說我對你不重要。」
作者提到,妻子雪莉(Sheri)開始這樣向他表達後,他就更主動去打理她在意的事,從家務到替她的車加油——發現最簡單的小事竟能讓她感到被愛、加深彼此連結,是件美好的事。
接受禮物(Gifts)#
禮物型的人不斷在吸收一種證據:身邊的人即使在他不在場時,也認識他、想著他。這份證據存在於一件實體的愛之信物中。禮物對他們說的是:「我認識你、我一直在注意你、我成了研究你的學生,這份禮物證明我懂你。」
和禮物型的人相處,他們多半會用禮物向你「說話」,尤其在紀念日、生日、節日等值得紀念的時刻。他們會留意你喜歡做什麼、吃什麼、收藏什麼、去過哪裡,並期待你也以禮物回報。他們心裡雖不明說,卻在想:「那你要送我的禮物呢?」
好消息是,禮物所說的遠比價格標籤多——「重要的是心意」這句話一定是禮物型的人發明的。禮物背後的心意在回答他們心底那個問題:「你認識我嗎?我在你心上嗎?」若你在重要日子忘了送禮,或隨便送個沒用心的東西,傳遞的訊息就是「不,我沒在想你、我沒在注意你」——這絕不是你想對禮物型的人說的話。
精心時刻(Quality Time)#
精心時刻的人在你「覺得他有趣」時感到被愛與連結,而這份興趣的證據,就是你想花時間和他在一起。當他邀你聊天、或加入他的活動或嗜好時,正是你發送「我對你有興趣」這個訊息的機會——可能是陪他在花園散步、聽他分享正在讀的東西,或聊聊今天過得如何。
作者的妻子雪莉主要的愛之語就是精心時刻。他的夜晚常花在聽雪莉聊她的一天,這是降低焦慮、拉近彼此的活動;女兒布莉特妮(Brittney)也是精心時刻的人。和她們在一起時,作者刻意把全部的專注放在她們的分享上,因為這讓她們感到被愛。
對精心時刻的人而言,痛苦來自你不聽、不留意;你不撥出時間全心投入,就是在傳遞「我對你沒興趣」甚至「你不重要」的難堪訊息。精心時刻不等於「時間的量」——決定品質的,是你付出的真誠興趣與投入程度。
肯定言詞(Words of Affirmation)#
肯定言詞的人,在你的言語與肢體語言帶著正面的語氣、表情與用字時,最感到被享受、被欣賞。他們敏銳於話語的「精神」與意圖,這一面深深影響他們。每一句正面的話都讓愛流進他們心裡,一句簡單的鼓勵,就能大大帶來安全與連結。反過來,一旦語氣轉為批評、負面或憤怒,他們的焦慮便開始攀升;傷害主要來自苛刻、負面、動怒的言語,讓他們覺得別無選擇只能自我防衛——有人退縮,有人則以尖酸與負面反擊。
那要怎麼向肯定言詞的人提出糾正或建設性批評?作者的答案是**「英雄三明治」(hero sandwich)**——「我愛你」的分量要是批評的兩倍。
英雄三明治:怎麼把批評包進愛裡
三明治的「麵包」是溫暖、正面、肯定的話語,傳遞你的愛;夾在中間的「肉」才是那句建設性批評。聽起來像這樣:
「我有件事得告訴你。但首先我要你知道,我非常愛你,你對我極其重要。你在做的那件事快把我逼瘋了,我需要你停下來。即使如此,我要你記得,我全心全意愛著你。」
前後兩句「我愛你」把肯定填進對方的愛之油箱,壓下焦慮、創造安全感,讓你即使在表達不滿,對方也願意留在對話裡——這讓誠實、開放的關係得以在一個原本會被批評嚇得關機的人身上形成。
你的目標是什麼?#
複習完愛之語,作者請戴夫猜安主要的愛之語。他看向妻子、也盼著得到一點肯定,說:「我會說是肯定言詞和接受禮物。」安點頭,補充自己也有精心時刻的成分。作者鼓勵他們:知道靶心在哪,這場遊戲就愉快多了——不必再「在黑暗中打高爾夫」。戴夫坦承自己在這兩方面「做得很不好,但我可以更好」,並說:「我覺得自己在這段關係和這個家裡,重新有了力量。」接著安也指出戴夫的愛之語是身體接觸與肯定言詞,同樣看見自己有進步的空間。
那天最後,作者給了他們一些工具,讓他們能在化解誤會與衝突時保持愛的流動(後續章節會談到)。他們離開時清楚明白:唯有先減少斷裂、增加連結,家裡的氛圍與親子關係才可能好轉;他們也抓住了關鍵——把愛全力打開,才能驅走恐懼與焦慮這些破壞的力量。
現在,作者把問題轉向讀者:
你在親密關係裡的目標是什麼?你想創造的是安全的連結,還是安全的距離?你培養的技能,是用來遠離、控制彼此間的距離,還是用來朝對方靠近、無論如何都把愛保持開啟?
除非你委身於「連結」這個目標,否則世上所有的關係工具都幫不了你。唯有當你決定為「追求連結」負起責任,你才會真正明白為何需要這些工具;唯有當你委身於朝某人靠近,你才會去尋求觸及他所需的知識與技能。
而一旦選擇追求連結,你就會迎面撞上每段關係核心的真正衝突——那是一場屬靈的、心的爭戰,發生在驅動我們的兩股最強大力量之間:恐懼與愛。若你想成為一個有能力建立親密關係的有力量的人,就必須學會這兩股力量如何運作,並讓自己與愛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