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利主義的核心思想#
Utilitarianism（功利主義）是影響現代政治與法律最深遠的道德哲學之一。其核心原則極為簡潔：正確的行為，就是能為最多數人帶來最大幸福的行為。
Jeremy Bentham 的效用原則#
英國哲學家 Jeremy Bentham（邊沁，1748-1832）是功利主義的奠基者。他提出了 the principle of utility（效用原則）：
- 道德與立法的唯一標準，就是最大化快樂、最小化痛苦
- 所有的快樂與痛苦都可以被量化與比較
- 他拒絕自然權利的概念，稱其為 “nonsense upon stilts”（踩高蹺的胡說八道）
Bentham 試圖建立一套科學化的道德體系，將所有價值還原為單一貨幣：快樂與痛苦的總量。
Bentham 的雄心在於：用一個簡單原則取代所有含糊的道德直覺與宗教教條，為立法與公共政策提供客觀的判斷基準。
救生艇案：殺一救三是否正當？#
**Dudley & Stephens 案（1884 年）**是檢驗功利主義的經典案例：
四名船員在海上遭難，漂流在一艘救生艇上。經過數週的飢餓與脫水，船長 Dudley 與船副 Stephens 決定殺害年僅 17 歲的船艙服務員 Richard Parker——他已病重瀕死——並以其血肉維持生存。四天後他們獲救。
從功利主義角度分析：
- 殺死一個將死之人，救活三人，似乎能最大化整體福祉
- Parker 即使不被殺害，也可能很快死去
然而，英國法院拒絕接受 necessity（緊急避難）作為殺人的抗辯理由，判處兩人謀殺罪。
這個案例直指功利主義的核心困境：如果唯一的道德標準是後果的好壞，那麼殺害無辜者是否也可以被正當化？
對功利主義的兩大批判#
批判一：忽視個人權利#
功利主義將所有人的快樂與痛苦加總計算，可能導致犧牲少數人的權利來滿足多數人的偏好。
一個極端的例子：在古羅馬，如果將基督徒丟給獅子吃能為大量觀眾帶來巨大快樂，而基督徒只是少數人，那麼從功利主義的計算來看，這竟可能是「正確的」。
當一套道德理論可以為暴行辯護時，這暴露了理論本身的根本缺陷：個人權利不應被多數人的快樂所凌駕。
批判二：價值的不可通約性#
Bentham 假設所有價值都可以被化約為單一度量——快樂與痛苦。但這是否成立？
- 友誼的價值與金錢的價值，真的可以互相換算嗎？
- 生命的尊嚴能否用經濟數字來衡量？
這就是 commensurability（通約性）問題：功利主義要求所有善好都能以同一種貨幣計價，但許多道德價值似乎本質上就是不可比較的。
John Stuart Mill 的修正#
John Stuart Mill（彌爾，1806-1873）繼承了 Bentham 的功利主義，但做了重大修正：
高級快樂與低級快樂#
Mill 區分了 higher pleasures（高級快樂）與 lower pleasures（低級快樂）：
- 高級快樂：智識的追求、藝術的欣賞、道德的滿足
- 低級快樂：純粹的感官享受、身體的舒適
Mill 的名言：
“It is better to be Socrates dissatisfied than a fool satisfied.” 做一個不滿足的蘇格拉底，好過做一個滿足的傻瓜。
調和權利與功利#
Mill 試圖在功利主義的框架內為個人權利辯護：尊重個人自由與權利，從長遠來看能夠最大化整體社會效用。
Mill 的策略是：不否認功利原則，而是擴展「效用」的定義。然而批評者認為，如果權利的正當性最終仍取決於其效用後果，那麼它就不是真正的權利——當效用計算改變時，權利也可以被犧牲。
成本效益分析：功利主義的現代應用#
功利主義在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應用是 cost-benefit analysis（成本效益分析）。以下幾個案例揭示了其爭議：
Ford Pinto 案#
1970 年代，Ford 公司發現 Pinto 車型的油箱設計有爆炸風險。他們做了一份成本效益分析：
- 每輛車修復成本約 11 美元，全部修復需 1.375 億美元
- 不修復的預期損失（包括死亡與受傷的賠償）約 4,950 萬美元
Ford 選擇不修復。當這份分析被公開後，陪審團判給受害者鉅額懲罰性賠償——公眾無法接受用金錢衡量人命的做法。
Philip Morris 在捷克的研究#
菸草公司 Philip Morris 委託研究抽菸對捷克政府財政的影響，結論竟然是：因為吸菸者較早死亡，政府在醫療與退休金方面節省了開支，因此抽菸對公共財政有「正面效果」。
這份報告引發強烈反彈，Philip Morris 最終公開道歉。
「老人死亡折扣」爭議#
美國環保署（EPA）在進行環境法規的成本效益分析時，將年長者的生命價值估算為較年輕者低——所謂的 “senior death discount”。此做法引發高齡者團體的強烈抗議，EPA 最終放棄了這種區分。
這些案例的共通教訓是：當我們試圖將人的生命與尊嚴換算成金錢數字時，某些根本的道德界線似乎被跨越了。成本效益分析是有用的工具，但它有其道德上的極限。
Bentham 的遺產#
Bentham 對後世的影響深遠：
- 他的遺體至今以 auto-icon（自體標本）的形式陳列在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 他設計了 Panopticon（全景敞視監獄）——一種環形監獄，讓獄卒可以隨時監視所有囚犯，而囚犯無法知道自己是否正被觀察
- 他的思想深刻影響了現代的福利經濟學（welfare economics）與公共政策分析
本章總結#
功利主義提供了一套清晰而強大的道德框架，但它有兩個根本的弱點：
- 無法充分尊重個人權利：在效用的計算下，個人可以被當作工具來犧牲
- 將所有道德價值化約為單一貨幣：快樂與痛苦的加總，無法捕捉人類道德經驗的全部面向
這些弱點將在後續章節中，由其他道德哲學傳統——特別是康德的權利理論與亞里斯多德的美德倫理學——加以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