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衡量意識的發展，榮格（Carl Jung）提出五個階段。斯坦（Murray Stein）以這五個階段為尺度，回答「人到底發展到什麼程度」這個問題。
階段 1：神祕參與#
第一階段以「神祕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為特徵：
- 來自法國人類學家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的術語
- 意識與外界對象「神祕地是同一個」
- 自我與感知對象之間沒有區別感
斯坦提供一個現代例子：
- 許多人對自己的車產生這種「我感」
- 車子有問題，車主感冒、頭痛、胃疼
- 我們無意識地與周遭世界融合
嬰兒最初與母親、家人都處於神祕參與狀態，這也是「最終整合」的影子——只是這個整體尚未被意識化。
階段 2：投射的局部化#
接下來，自我／他者的區分開始浮現：
- 嬰兒注意到自己身體與外物的碰撞
- 開始分辨自己與他人、對象與對象
- 投射依然存在，但變得「集中」於少數對象
- 母親、玩具、寵物、父親變成攜帶投射的特別對象
斯坦指出：
- 父母被投射為「全能、全知」——孩子的「上帝」
- 青春期會經歷父母「祛魅」（從「無所不能」變「什麼都不懂」）
- 兄弟姊妹、老師、學校都成為投射的接收者
- 戀愛與婚姻基於大量阿尼瑪／姆斯投射
很多人停在這一階段。他們把心靈的內在內容投射到外在世界，並把世界當成「真的」如此。
階段 3：抽象的投射#
若意識繼續發展，會進入抽象化能力的階段：
- 認識到投射承載者不等於投射本身
- 具體承載者「除魅化」（de-idealized）
- 投射轉到抽象的對象：上帝、命運、真理
- 哲學與神學成為可能
- 「至高價值」承載原來給父母老師的原型力量
這個階段的特徵：
- 不再害怕「個別的敵人」，因為「上帝掌權」
- 自然世界被視為「可被理性掌握、按自然律運作」
- 不再活在「萬物有靈」的世界
但這份「抽離」也帶走了天然的同理。對自然破壞的痛苦反應減少了，因為情感不再附著於每個具體物。倫理變成「義務」而非「自然的同理」。
階段 4：「空中心」與現代性#
第四階段是「投射的徹底消除」：
- 連神學與意識形態的抽象也被質疑
- 形成榮格所說的「空中心」——「現代人尋找他的靈魂」
- 神話被替換為實用、功利的價值觀
- 「這個有效嗎？」（Does it work?）取代「這個有意義嗎？」
斯坦展開現代意識的特徵：
- 神已不在天上，魔鬼變成精神症狀或腦化學失衡
- 沒有英雄、沒有惡棍——人「變得實際」
- 原則只是相對的，價值來自文化規範
- 立場是「相對主義」——「也許」、「不確定」
第四階段表面理性，實際上「自我被神化了」。投射不再外投，而是被收進自我內部。自我私密地成為「全能上帝」，這是「現代的隱密瘋狂」。
第四階段的危險#
榮格認為第四階段極為危險：
- 自我膨脹無法適應環境，容易造成災難性的判斷
- 拉斯柯爾尼科夫（Raskolnikov，杜思妥也夫斯基《罪與罰》主角）「為了試試殺人是什麼感覺」殺了老婦
- 二十世紀的政治災難都是這份膨脹的證據
- 看似最理性的「最聰明、最優秀者」往往是最大的危險
榮格曾開玩笑：「街上會遇到所有發展階段的人——尼安德塔人、中世紀人、現代人」。生在二十世紀並不自動代表心靈發展到了現代階段。
階段 5：後現代#
榮格的第五階段，斯坦稱之為「後現代」（這是斯坦的詞，不是榮格的）：
- 並非藝術與文學批評意義上的「後現代」
- 而是「超越並繼承『現代』的階段」
- 意識到自我的限度
- 意識到潛意識的力量
- 透過榮格所稱的「超越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與「合一象徵」（unifying symbol），意識與潛意識能達成新的合一
第五階段的特徵：
- 心靈被統一，但各部分仍保留分化、被容納在意識中
- 自我不與原型認同——原型形象仍是「他者」
- 它們是「在裡面的」，不像第三階段那樣「在外面的形而上空間」
- 也不像第四階段那樣藏在自我的影子裡
階段 6 與 7 的可能#
斯坦補充了榮格暗示但未明寫的後續階段：
- 階段 6：意識到「心靈與物質世界的統一」——這需要進入物理學、宇宙論、形而上學
- 階段 7：榮格在《昆達里尼瑜伽研討會》中提到的東方深度狀態
- 榮格自承這些是西方人在可預見未來難以企及的階段
- 但他承認其理論可能性
第六、七階段預示著第 9 章「時間與永恆」要展開的主題：共時性（synchronicity）、心物統一的新典範（new paradig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