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Carl Jung）的自性（self）理論並非空想，而是源於他 1916–1928 年的親身體驗。斯坦（Murray Stein）認為，要理解自性，先得感受榮格如何「遭遇」它。

一個搖搖欲墜的中年#

1916 年，榮格剛過 41 歲：

• 與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決裂已五年
• 經歷了情緒失序與專業不確定
• 處於自傳所稱的「與潛意識的對峙」（Confrontation with the Unconscious）時期
• 用瑜伽呼吸、靜坐、繪畫、主動想像（active imagination）穩定自己

這段期間，榮格寫下《紅書》（Red Book）——大量手繪夢境、幻象與內在對話的私人手稿。

從阿尼瑪到自性#

斯坦把這段內在工作分為兩個階段：

• 阿尼瑪層次（1913–1916）：發現內在世界、潛意識諸像
• 自性層次（1916 起）：開始體驗到更深的「圓滿」與「秩序」結構

詭異的門鈴事件#

1916 年某個星期天下午：

• 家中氣氛凝重、家人都莫名煩躁
• 突然門鈴響起，但門外無人
• 榮格親眼看見門環自己擺動，女僕也看到
• 然後榮格腦中浮現一段文字：

「死者從耶路撒冷歸來，他們在那裡沒有找到他們所尋求的。他們懇求我讓他們進來，並請求我傳達話語，因此我開始了我的教導……」

〈致死者的七篇講道〉#

接下來幾天，榮格幾乎是「在聽寫」中寫下一篇諾斯底（Gnostic）文獻：

• 篇名為〈致死者的七篇講道〉（Seven Sermons to the Dead）
• 假託古代諾斯底大師巴西利德斯（Basilides）之口
• 開頭是「我從『無』開始。『無』與『盈滿』相同。在無窮中，盈滿不比虛無更好……」
• 這份「盈滿與空無合一」的悖論被命名為「普累若馬」（Pleroma）

榮格雖然事前讀過大量諾斯底材料，但這份文本不是引用，而是「從心靈深處自發湧現」。其中已埋藏了他後續數十年理論的種子。

戰時的曼陀羅#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瑞士保持中立，榮格作為軍醫被派駐德語區的戰俘營：

• 工作相對單調，他每天清晨開始畫圓
• 慢慢這些圓變成精緻的圖案
• 後來他發現這正是西藏佛教的「曼陀羅」（mandala）
• 在二十多年後印度之行，他見證當地人在家中、寺院畫曼陀羅以連結宇宙、抵擋邪靈

曼陀羅的啟示#

榮格從這段繪畫經驗中得到一個結論：

• 心靈自發過程若被允許走到底，就會展現「秩序與一體」的普遍形象
• 曼陀羅是「有序的整體」的普世象徵
• 他借用印度《奧義書》（Upanishads）的詞「阿特曼」（atman）——更高的人格
• 為這個原型因素命名為「自性」（self）

曼陀羅的繪製對榮格而言「使他歸於中心」（centered him）。後來他把這個經驗作為自性最核心的見證：自性緩慢、經驗式、自發地浮現到意識中。

利物浦的夢#

1928 年 52 歲時，榮格做了一個結束這段歷程的夢：

• 他與一群瑞士朋友在雨夜的英國利物浦行走
• 來到一個輪狀路口，數條街道從中心輻射
• 中央有一個方形空間，黑暗中卻被明亮的光照亮
• 一棵紅花盛開的木蘭樹（magnolia）孤獨地立在中央
• 同伴沒人能看見這棵樹，只有榮格被它的美震懾

榮格解讀：他得到一幅自性的視野——「位於『生命之池』（Liverpool）」之中的、超凡的美。從這個夢，他寫下：「我個人神話的第一個徵兆，由此浮現。」

個人神話的核心#

斯坦在這節結束時點出榮格的內在定論：

• 自性是「個人神話」的中心
• 它是「最初的原型」（the One），其他所有原型由它衍生
• 它是榮格心靈宇宙的「磁性中心」
• 它把自我的羅盤指向「真正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