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Carl Jung）與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決裂的核心，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對「力比多」（libido）本質的根本分歧。

佛洛伊德的力比多 = 性慾#

斯坦（Murray Stein）先說清楚佛洛伊德的立場：

• 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意志」（Will）被佛洛伊德重新命名為「力比多」
• 拉丁文「libido」帶有醫學氣味，使「談論性」變得體面
• 對佛洛伊德而言，性是心靈活動最根本的動力
• 神經症、思覺失調、偏執，全可追溯到性慾的壓抑或變形

即便是「拉小提琴」或「數鈔票」這類看似無關性的活動，在佛洛伊德眼中也是性慾驅動的副產品。

榮格的早期質疑#

榮格在 1906 年 10 月給佛洛伊德的第二封信中就已表達保留：

• 還有另一個基本驅力是「飢餓」（hunger）
• 吃、吸吮以飢餓為主，親吻則以性為主
• 兩個情結若同時存在，必會交織彼此

這個短短的批評，已預示兩人未來的分裂。

委曲求全的合作期#

榮格後來在自傳中坦白：

「在佛洛伊德人格的壓力下，我盡可能擱置自己的判斷、壓抑自己的批評。這是與他合作的前提。」

• 早期某些文字甚至像是純粹的佛洛伊德式還原論
• 但他從未真正成為「不加批判的弟子」
• 表面的和諧只是延遲了不可避免的分歧

〈論心靈能量〉與《潛意識心理學》#

斯坦點出本章的兩本主要文本：

• 《潛意識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 1912–13）：寫於還是佛洛伊德繼承人時期，激情澎湃但未定型
• 〈論心靈能量〉（“On Psychic Energy”, 1928）：寫於與佛洛伊德分裂十多年後，冷靜、客觀，本章主要引用此文

力比多 vs. 現實功能#

榮格在《潛意識心理學》中質問：

• 自我意識（「現實功能」，fonction du reel，由法國精神病學家賈內 [Pierre Janet] 提出）真的是性慾的衍生品嗎？
• 若真如此，思覺失調就是「性慾從現實世界撤離」造成的
• 榮格指出這是個循環論證：先假設現實感由性慾構成，再用現實感的喪失來證明性慾的中心地位

力比多作為「意志」的一支#

榮格提議從「成因」（genetic）而非「描述」（descriptive）角度重新理解力比多：

• 力比多是廣義的「心靈能量」，性慾只是其一支
• 在人類演化史中，這條能量曾以不同形式呈現
• 性慾的中心地位是「某些階段」的事實，不是普遍真理

即便音樂可能起源於性，把「音樂」歸類為「性學」一支，正如把科隆大教堂歸為「礦物學」——因為它由石頭蓋成。這個比喻，是榮格反對佛洛伊德式還原論最有力的反駁。

並非否認性，而是擴充#

斯坦強調榮格的立場不是否認性的力量：

• 他承認許多活動的「原始」形式來自性慾
• 但在演化過程中，已脫離性慾並獲得新意義
• 音樂、藝術、儀式、語言——它們的能量已不能僅以性慾解釋

這份對「力比多 = 性慾」的修正，將在下一節「心靈能量的轉化」進一步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