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at first you don’t succeed, try, try, again. Then quit. No use being a damn fool about it.」 — W. C. Fields
前面章節討論的多是單一決策。但管理者面對的真實情境,往往是一連串相關的決策——前一步的選擇限制下一步的視野。這裡有一種特別的偏誤:對最初決策過度堅持,明知失敗仍持續加碼,這就是投入升級(escalation of commitment)。
三個典型情境:
- 你親自聘任的新主管表現不如預期。已花了不少時間與資源訓練她,再給機會還是不見起色——什麼時候停損?
- 你進入一家頂尖顧問公司,幾年後仍未升上去。你已加班無數、累積股票選擇權、年近 40——還要不要走?
- 你支持某新創投入 200 萬美元,一年後 CEO 要再 100 萬「修最後幾個 bug」,否則歸零——再投嗎?
投入升級的本質#
沉沒成本(sunk cost)原則:已經發生且不可回收的成本,不應影響後續決策。決策的參考點是現在的狀態,未來的選擇應只比較未來的成本與效益。
會計學課本人人都背過,但實務上極少貫徹。
我們對投入升級的定義:個人對先前選擇的投入,超過了理性決策模型所建議的程度。要消除升級行為,必須先理解其心理機制。
一、單方升級典範(The Unilateral Escalation Paradigm)#
Staw(1976)的研發投資實驗#
高責任組(high-responsibility):自己做了第一次的研發資金分配決策;三年後得知投資失敗或成功,再做第二次分配。
低責任組(low-responsibility):別人做了第一次決策(同樣的成功/失敗結果),自己做第二次分配。
結果:當第一次決策失敗時,高責任組投入第二次的金額顯著高於低責任組。第一次成功時則無顯著差異。
Staw 的結論:升級的核心機制是自我合理化(self-justification)。負面回饋與「我當初做了正確選擇」相牴觸;解除這個矛盾的方法之一就是繼續加碼,相信最終會證明自己是對的。
哪些情境更容易升級?#
- 失敗能用「外在原因」解釋(經濟下行、市場變化)而非自己決策的錯誤(Staw & Ross, 1978)。
- 主管參與聘僱/升遷決定後,會在後續績效評估中正向偏袒該員工;反對該決定的主管則負向偏袒(Schoorman, 1988)。
- NBA 球隊的選秀順位即使在控制表現後,仍強烈影響球員的上場時間、被交易機率、聯盟存活率(Staw & Hoang, 1995)。
- 登山者在已耗費大量資源後,常選擇繼續攻頂——Friedman(1996)描述了這在生死關頭的代價。
群體 vs. 個人#
- 群體較不容易升級,因為多個成員增加察覺非理性的機會。
- 但一旦群體決定升級,幅度反而比個人更大——群體動力強化了對初始決策的辯護(Bazerman, Giuliano, & Appelman, 1984)。
一些避險基金會輪換投資組合,讓「買進的交易員」與「賣出的決策者」不是同一人,從制度面切斷自我合理化的迴路。
二、競爭升級典範(The Competitive Escalation Paradigm)#
收購戰的數學#
A、B 兩家公司都想併購 C:
- C 獨立價值 10 億美元;被 A 或 B 接手後價值 12 億。
- 若對方拿下 C,自己將損失 5 億(市場結構性劣勢)。
A 出 11 億 → B 不出就損 5 億,於是出 12 億 → A 不出就損 5 億,於是出 13 億……一路升到 17 億,A 與 B 都損失 5 億。任何一方在 17 億以下退出,仍將損失 5 億——此時繼續加價反而看起來合理。
這正是 1980 年代併購熱潮的縮影:所有併購綜效都歸入賣方,買方鮮少獲利。
1 美元拍賣(後改為 20 美元拍賣)#
Shubik(1971)的拍賣設計:拍賣 20 美元,但有特殊規則——第二高出價者也要付出他的出價(卻拿不到 20 美元)。
競標通常從 1 美元開始,到 12–16 美元時,多數人退出,只剩前兩名。最後兩位陷入陷阱:
- 出 16 的人面對:要不出 18,要不確定損 16。出 18 看似較好。
- 19 與 20 的人也是同樣邏輯——出 21 仍能比保證損 19 好。
結果:通常以 20–70 美元成交,破百也屢見不鮮。本書作者 20 年來從這個遊戲共「賺」了超過 30,000 美元(用於請學生吃飯或捐贈)。
真實世界的案例#
美國航空 vs. 美聯航:1995 年 USAir 待價而沽。American 的董事長 Robert Crandall 寫了一封給全體員工的公開信(實則是寫給 United 看):「我們相信內部成長才是擴張之道……我們不會率先出價。但若 United 出價,我們將反擊以保競爭地位。」這個威懾策略成功避免了升級戰。五年後 United 真出手時(出價達獨立價值 232%),雙方股價立即重挫。
J&J vs. Boston Scientific 爭購 Guidant(2004–2006):
- J&J 初始開價 254 億美元 → Guidant 爆發產品瑕疵醜聞(去顫器隱瞞缺陷)→ J&J 試圖重議。
- Boston Scientific 跳出競標,怕 J&J 拿下後對自己構成戰略劣勢。
- 競標往返多輪,Boston Scientific 最後以 270 億美元勝出——比 J&J 在醜聞爆發前的初始開價還高。
- 隔日 Boston Scientific 股價跌破競標前;半年後召回 23,000 個 Guidant 心律調節器,股價跌破 17 美元。
競標雙方一旦把目標從「賺錢」轉成「打敗對手」,拍賣師(賣方)就是真正的贏家。反向投標(reverse-bid auctions,多家賣家競相壓低售價以贏得買家合約)也會出現相同模式。
三、為何會發生升級?#
升級不是單一原因造成。本書整理出四類心理機制:
1. 知覺偏誤(Perceptual Biases)#
決策後,我們系統性地搜尋支持自己決定的證據、忽略反證(Caldwell & O’Reilly, 1982)——也就是第三章的確認捷思在連續決策中的延伸。
校正方法:
- 主動搜尋反證資訊。
- 設立由外部客觀觀察者評估「我是否開放接受反證」的監督機制。
- 預想後悔:Ku(2008)讓受試者先想像「我升級導致更糟結果有多後悔」,後續就更不容易升級。
2. 判斷偏誤(Judgmental Biases)#
源自第 5 章的展望理論:人在「獲得」框架下避險、在「損失」框架下追險。已產生損失的人,會像深陷負區的決策者一樣,傾向再賭一把以求翻身。
Nick Leeson 與霸菱銀行:1995 年 Leeson 在新加坡分行用銀行的錢投機,初期出現小額虧損。避險的選擇是認賠停手;但他選擇隱瞞並加大賭注,希望翻本。最終損失累積至 14 億美元,毀掉一家有 233 年歷史的銀行。Leeson 試圖逃離新加坡時被捕入獄。
如果換作另一個沒參與最初決策的經理,他的參考點會是「目前帳戶的當下狀態」,較可能客觀地停損。
3. 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
開除你親自聘任的員工,等同公開承認自己之前的判斷錯了。為了「保住面子」,許多管理者選擇繼續忍受不適任員工。
社會傾向把**「行為一致」的領導者視為更強的領導者**(Staw & Ross, 1980)。
- 2004 年 John Kerry 競選總統時被指控「立場反覆」(flip-flopper),他那句「我先投了支持票,再投反對票」成了笑柄。
- 反觀 Bush「亂世中的穩定領導」標語雖然政策不見得受歡迎,「堅定不移」卻成了選民信任的標誌。
- John F. Kennedy 在《Profiles in Courage》中寫到:政治人物最勇敢的決定,是支持自己認為對選民有利、但選民不喜歡的政策——尤其是「轉向」之前支持的立場。
組織的弔詭:理性而言,員工應該專注於未來的成本效益、忽略沉沒成本;但實際上升級的人比改弦更張的人更容易升遷(Ross & Staw, 1986)。
解法:組織應依決策過程而非僅依結果獎勵——否則員工會藉由升級隱藏壞結果,把問題往後推(Staw & Ross, 1987)。
4. 競爭非理性(Competitive Irrationality)#
這是區分單方典範與競爭典範的關鍵。即使每一方的單一行動看似合理,雙方加總的結果卻明顯非理性。
20 美元拍賣的弔詭:
- 「不要參加」似乎是理性的——但若這是理性的,那麼一個人率先低價出手就能撿到便宜。
- 但若每個人都這樣推理,最終仍會有人率先出價、誘發競爭。
- 一旦你成為第二個出價者,就陷入升級陷阱。
最危險的陷阱不是「想賺錢」,而是「想贏」。一旦目標從追求自身利益轉為「擊敗對方」,雙方都會輸。藝術拍賣中,得標價往往超過得標者賽前認定的物品價值(Ku, Malhotra, & Murnighan, 2005)。
整合與實務建議#
四個成因可以個別觸發升級,但更常同時運作、彼此放大。要降低升級,必須在個人層面與組織層面同時處置。
給管理者的核心原則#
- 採取實驗心態:做決策、執行、但保持隨時放下、改變方向的心理彈性。
- 持續重新評估未來投入的合理性。
- 學會及早辨識失敗。
重要警語#
並非所有「堅持」都是升級。在某些情境下,維持承諾甚至是必要的——例如:
- 維持商業夥伴關係,可保留未來合作的選項。
- 中止關係的代價是失去所有未來收益。
核心原則:忽略沉沒成本,只看未來的成本與效益。在這個原則下,「繼續投入」與「果斷放棄」可以共存——關鍵是用對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