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疾病問題(Tversky & Kahneman, 1981)
美國正準備迎戰一場預期會奪走 600 條人命的亞洲疾病,提出兩個方案:
版本一(從「救活」描述):
- 方案 A:可確定救活 200 人。
- 方案 B:1/3 機率救活 600 人,2/3 機率沒人被救活。
版本二(從「死亡」描述):
- 方案 C:將有 400 人死亡。
- 方案 D:1/3 機率沒人死亡,2/3 機率 600 人全部死亡。
客觀而言,A=C、B=D。但多數人在版本一選 A(避險),在版本二選 D(追險)。僅僅改變描述方式,就讓決策從避險轉為追險。
這個結果挑戰了傳統經濟學的核心假設:理性決策應該對「框架」(framing)無感。Kahneman 與 Tversky(1979)的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正是建立在這個觀察之上——人們對「獲得」與「損失」的反應截然不同,而當下用什麼參考點去評估結果,會徹底改變決策。
期望值、期望效用、風險偏好#
期望值規則的限制#
大金額正向賭博:
- (a) 確定拿到 1000 萬美元
- (b) 擲硬幣,正面得 2200 萬、反面得 0(期望值 1100 萬)
期望值規則要選 (b),但多數人選 (a)——因為邊際效用遞減:第二個 50 萬美元帶來的快樂不及第一個。
期望效用理論#
Daniel Bernoulli(1738)提出以期望效用(expected utility)取代期望金額。同樣 100 萬,對不同人帶來的「效用」不同;100 萬不會剛好等於 50 萬的兩倍效用。
因此可能出現:
- 避險選擇(risk-averse):放棄期望值來降低風險(如選 A 拿 1000 萬)。
- 追險選擇(risk-seeking):明知期望值較低仍冒風險(如為了不認賠而堅持訴訟)。
決策研究普遍把期望效用視為理性行為的合理結構。
損失與獲得的不對稱(Prospect Theory)#
亞洲疾病題的關鍵是參考點:
- 版本一(救活):隱含參考點是「死 600 人」的最壞結果。在「獲得」框架下,多數人避險。
- 版本二(死亡):隱含參考點是「沒人死」的最好結果。在「損失」框架下,多數人追險。
股票賣出題:兩年前以 20 美元/股買入 100 股,現跌到 10 美元。公司正在鑽油,命中則回升至 20,落空則歸零。要不要現在賣?
- 若把參考點設為「0 美元」:把現在賣股當「獲得 10」 → 避險,賣出。
- 若把參考點設為「20 美元」:把現在賣股當「損失 10」 → 追險,繼續抱。
同一個事實,因為大腦設定的參考點不同,決策完全相反。
一連串選擇的非理性(Framing and the Irrationality of the Sum of Our Choices)#
Tversky 與 Kahneman(1981)的雙決策題
決策 A(同時做):
- (a) 確定獲得 240 美元(84% 選此)
- (b) 25% 機率得 1000 美元,75% 機率得 0
決策 B:
- (c) 確定損失 750 美元
- (d) 75% 機率損失 1000,25% 機率損失 0(87% 選此)
73% 的人選了 (a)+(d)。
但把 (a)+(d) 與 (b)+(c) 算清楚:
- (a)+(d) = 25% 得 240 + 75% 損 760
- (b)+(c) = 25% 得 250 + 75% 損 750
(b)+(c) 在所有狀態下都優於 (a)+(d)——多數人偏好的組合,被自己沒選的組合完全支配。
組織意涵:銷售部追求「獲利」、財務部規避「損失」,分別處理就會逐漸做出整體無效的組合。Kahneman 與 Lovallo(1993)建議,多數小決策應改用期望值規則處理;只在關鍵重大決策(換工作、買房、併購)才細究風險偏好。
Samuelson(1963)的故事:他向同事提議擲硬幣賭,正面贏 200、反面輸 100。同事拒絕單次賭,但說「我願意連賭一百次」——他直覺感受到單次的潛在後悔,卻明白多次後幾乎必勝。事實上,每筆「正期望值的小賭」都該接受——因為長期下來總風險趨近於零、利潤可觀。
確定性與偽確定性(Certainty & Pseudocertainty)#
俄羅斯輪盤思想實驗:
- 從一發子彈降到零發:你願意付很多錢。
- 從兩發降到一發(一樣減少 1/6 風險):付的意願大幅下降。
兩者風險降幅一模一樣,但人們強烈偏愛達到「絕對確定」。
Kahneman 與 Tversky(1979)發現我們系統性地低估高機率事件(如 83% 存活)的權重,但對「確定」與「不可能」這兩端則準確估量。Slovic 等(1982):「將傷害機率從 0.01 降到 0 比從 0.02 降到 0.01 更受重視」。
偽確定性(Pseudocertainty)#
當保險被宣傳成「對火災提供完整保護」(雖無水災保障)時,比宣傳「整體降低自然災害損失機率」更吸引人——前者讓某個子集的風險「歸零」,營造出偽確定性。
Slovic 等(1982)的疫苗實驗:
- 版本一:疾病侵襲 20% 人口,疫苗對接種者半數有效。
- 版本二:兩個互斥菌株各侵襲 10% 人口,疫苗對其一完全有效、對另一無效。
客觀風險都從 20% 降到 10%。但版本二(偽確定)有 57% 的人願接種,版本一只有 40%。
確定性效應#
Tversky 與 Kahneman(1981)的一系列題目顯示:
- 確定 30 vs. 80% 機會贏 45:78% 選確定的 30。
- 25% 進入第二階段,再選「確定 30」或「80% 機會贏 45」:74% 選擇前者。但實際機率分別是 25% 得 30 與 20% 得 45。
- 直接選 25% 得 30 vs. 20% 得 45:58% 選後者。
第二題與第三題客觀等同,卻得出相反的偏好——「偽確定」讓「條件式的確定」感覺像真的確定。
偽確定性的代價:人們可能不是為了風險本身買保險,而是為了消除「擔心」。
框架與保險的過度推銷(Insurance Overselling)#
延長保固的真相:對某 Nissan 車主的訴訟揭露——典型 795 美元的延長保固中,實際維修支出僅 131 美元、Nissan 行政成本 109 美元、經銷商純利潤 555 美元。將近一半新車買家仍會購買延長保固。
Schoemaker 等人發現,將相同的「確定損失」改稱為「保險費」,人們選擇接受的比例就大幅上升。這是因為「保險」這個詞觸發了強烈的社會規範:「怎麼可以不投保?」
多數延長保固的最佳策略是說「不」,把錢存銀行,將來真要修再付。長期來看你會留下更多錢。
取得效用 vs. 交易效用(What’s It Worth to You?)#
Thaler 的啤酒實驗:你躺在沙灘上想喝啤酒,朋友要去買,可能買貴的。願意出多少?
- 若朋友是去高級度假飯店買:中位數 2.65 美元
- 若朋友是去破舊雜貨店買:中位數 1.50 美元
同一支啤酒、同一片沙灘——差異純粹來自「店家應該賣多少錢」的內心定價。
Thaler 提出「交易效用(transactional utility)」:除了商品本身的「取得效用」(acquisition utility)外,我們還在意「這個交易合不合理」。在雜貨店買貴啤酒讓我們覺得被坑,因此寧願不喝。
比例謬誤#
多走 20 分鐘到另一家店:
- 為了讓 50 美元的滑鼠便宜 10 美元,多數人願意。
- 為了讓 2000 美元的筆電便宜 10 美元,多數人不願意。
但 20 分鐘的時間價值不應依購物總額而變。比例上覺得「2 折值得,但 0.5% 不值」——這也是交易效用作祟。理性而言,能省下的金額才是重點,與商品總價無關。
稟賦效應(The Endowment Effect)#
Kahneman、Knetsch 與 Thaler(1990)的馬克杯實驗:
- 賣家(拿到杯子,可選擇賣):中位定價 7.12 美元
- 買家(拿到錢,可選擇買杯):中位出價 2.87 美元
- 選擇者(在杯子與現金之間選):給杯子估值 3.12 美元
一旦「擁有」,估值立即翻倍。這就是 Thaler(1980)的稟賦效應。
實務後果:
- 屋主自評房價偏高,房子在市場上長期掛著。
- eBay 上 1/3 的拍賣品流標,因為買家出價低於賣家保留價。
- Thaler 對芝加哥大學 MBA 生問 1998 年公牛隊冠軍賽門票:願意付 330 美元購買,但要求 1920 美元才願賣出。
稟賦效應提醒我們:擁有本身會扭曲估值。要做好的買賣決策,必須意識到「我擁有它」這件事不該改變它的客觀價值。
心理帳戶(Mental Accounting)#
Thaler(1999)指出,人們把財務活動歸入不同的「心理帳戶」(度假帳、裝修帳、本月預算等),且對不同帳戶套用不同的決策規則。
例子:
- 演講收入 vs. 自費出國:Thaler 在瑞士演講後旅遊不會心痛(從同一帳戶花),但同樣金額若是「在紐約賺、再去瑞士玩」,心理上痛苦得多。
- 超市 10 美元優惠券(Milkman et al., 2008):購物者會多花 2 美元——「新得的小錢」更容易花掉。
- 1982 年波爾多酒問題:你 20 美元/瓶買的酒現市價 75。喝一瓶的成本是多少?答 0、20、20+利息、75、-55 各佔 30%、18%、7%、20%、25%。經濟學家的標準答案是 75(機會成本),但多數人不這樣思考。
- 損失合計 vs. 拆分:分別收到 IRS 與州稅各補繳 100,比一次補繳 200 感覺更糟。
- 獲得拆分 vs. 合計:把禮物分多次送出,比一次送完讓收禮者更開心。
Thaler 的同事在年初設立「年度小額損失基金」,停車罰單、圖書館罰款都從中支付,年底剩餘捐給聯合勸募。把錢預先「指派」用途後,意外支出帶來的不快感大幅降低。
退稅 vs. 紅利的框架(Rebate/Bonus Framing)#
2001 年 9 月,美國政府發放 380 億美元給納稅人,稱之為「退稅」(rebate),原意是刺激消費。
Epley、Mak 與 Idson(2006)的三項研究顯示:若改稱「紅利」(bonus),刺激效果會大得多。
- 回憶實驗:「退稅組」記得自己花了 25%、存了 75%;「紅利組」則記得花了 87%、存了 13%。
- 發 50 美元給哈佛學生:「退稅組」一週後花掉 10、存 40;「紅利組」花掉 22、存 28。
- 發 25 美元並開設實驗商店(八折):「退稅組」平均消費 2.43;「紅利組」消費 11.16,多了四倍多。
「退稅」讓人覺得是「回到應有狀態」(傾向儲蓄);「紅利」讓人覺得是「多出來的錢」(傾向消費)。同一筆錢,不同名稱,整體經濟效應截然不同。
聯合 vs. 分別評估的偏好反轉(Joint-vs-Separate Preference Reversals)#
當一次評估一個選項與同時比較多個選項時,偏好可能反轉。
實例:
- 薪酬序列(Hsee, 1996):A 是 27→26→25→24(總額較高,前重後輕),B 是 23→24→25→26(總額較低但年年漲)。分別評估時 B 更受歡迎(誰想看薪水越來越少);並排比較時 A 更受歡迎(多賺、且早拿到)。
- 辭典(Hsee, 1998):大辭典 2 萬字、封面破損;完好辭典 1 萬字、封面完好。分別評估時,完好辭典較貴(24 vs. 20);並排評估時,大辭典較貴(27 vs. 19)。
- 環保 vs. 公衛議題(Kahneman & Ritov, 1994):分別評估時偏向情感濃烈的環保議題(斑點貓頭鷹、珊瑚礁);同時比較時偏向直接影響人的議題(皮膚癌、含鉛塗料)。
- 政治候選人(Lowenthal, 1996):「乾淨但帶來 5,000 個工作」 vs.「逃稅嫌疑但帶來 10,000 個工作」。單獨評價時乾淨候選人受歡迎;要二選一投票時,創造工作的候選人以近 2:1 勝出。
兩個解釋:
- 「想要 vs. 應該」(Bazerman, Tenbrunsel, & Wade-Benzoni, 1998):單獨評估時情感主導(系統一)、聯合評估時推理主導(系統二)。
- 可評估性(evaluability,Hsee, 1996):難以單獨評估的屬性(「1 萬字算多嗎?」)在單獨評估時被低估,並排比較時影響力大增。
結論與整合#
框架效應的革命性意義:
在亞洲疾病題之前,行為決策研究多被經濟學家斥為「在搜尋成本下的理性策略」。但框架效應展示了——即使是經濟學家也得承認與規範無關的資訊,仍能讓人做出截然不同的決策。這把理論討論推向「行為經濟學」與「行為財務學」的時代。
框架效應在現實中已被證實影響:
- 計程車司機在淡日反而開更久(Camerer, Babcock, Loewenstein, & Thaler, 1997)
- 高爾夫選手抓鳥時比保 par 時更容易擊球不到位(Pope & Schweitzer, 2011)
- 投資人傾向太早賣出贏家、太久持有輸家(Odean, 1998)
- 連捲尾猴都展現框架效應(Chen, Lakshminarayanan, & Santos, 2006)
為何演化讓我們有這套機制?#
Rayo 與 Becker(2007)提出:人類的「主觀效用尺」並非無限敏感(蓋茲第 500 億美元不會像第 1 億那樣令人滿足),於是大腦演化出「依參考點重設」的機制——讓我們對既有條件習以為常後,重新從零開始追求。
這個動機系統的代價:我們踏上「享樂跑步機」(hedonic treadmill),不斷追求一個永遠在前方逃逸的快樂(Brickman & Campbell, 1971; Gilbert, 2006)。
給決策者的提醒#
- 面對風險決策時,先辨識自己的參考點。
- 思考是否還有其他同樣合理的參考點。
- 從多個視角檢視同一決策,找出彼此衝突之處。
- 在了解所有可能的框架後再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