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病態的社會裡能適應良好,並不是健康的衡量標準。

——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

重新衡量工作的價值#

要提升生活品質,從挑戰你對工作的觀點開始。多數人高估工作、低估閒暇——這是長年被宗教、教育、企業、社會與廣告反覆灌輸的結果。

最大的天賦,是能夠正確估算事物的價值。

——拉羅什福柯(Francois, Duc de La Rochefoucauld)

當你願意把舊有的工作神話放下,你會更從容、活得更圓滿、也更繁榮。

練習 3-1:請誠實回答自己——

  1. 你是否相信「努力工作是這個世界上成功的關鍵」?為什麼?
  2. 你是否認為「讓 18 至 65 歲所有有能力的人,每週都至少工作 40 小時」對社會是有效率的?
  3. 失業的乞討者是否在拖累社會?

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是那些既能從工作中找到樂趣、又能保有健康工作-生活平衡的人。作者本人偏向把樂趣擺在工作前面——他模糊了工作與玩樂的界線,但平均仍每天只投入 4–5 小時在工作專案上。

即使你熱愛你的工作,也不應該把人生只交給它。世界提供的興奮、冒險與學習太多了,把自己關在工作的世界裡,等於錯過人生其他重要的回報

工作狂的最大風險,是為了一個「之後可以享受」的未來,犧牲現在的快樂二三十年——卻可能在剛要退休時心臟病發或被公車撞到。

新教倫理毀掉了原本不錯的事#

「工作倫理」並不是一個傳統價值觀,它是相對近代才被神聖化的:

  • 古希臘哲學家普遍認為單純為工作而工作是「下賤的」,象徵奴役、缺乏人類尊嚴。
  • 蘇格拉底(Socrates)認為勞動者沒有時間發展友誼或服務社群,所以是糟糕的公民與不討喜的朋友。
  • 柏拉圖(Plato)與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主張完全的閒暇才是終極的財富——閒暇本身就是目的,讓人能思考、學習、自我發展。
  • 他們批評那些「滿足基本需求後仍繼續工作」的人,認為這些人追逐財富、權力、地位,其實是想掩飾對「自由」的恐懼。

柏拉圖把閒暇定義為:「活動而非被動,身心都在運作,而不是凍結的沉思。」閒暇是讓身心靈以工作場所無法提供的方式去鍛鍊的時光。

歷史上多數人並不工作那麼多:

  • 中世紀歐洲的農民雖然貧苦,工時卻不長,光是慶祝大大小小聖徒的節日就能堆出一年上百個假日(最多到 115 天)。
  • 直到工業革命後的工廠制度,才把長工時變成新的「常態」。
  • 20 世紀工時從 1890 年的 60 小時/週降到 1950 年的約 40 小時/週,但之後幾乎沒再下降,某些行業反而還在上升。

在現代世界,閒暇的地位被工作壓制:很多人失去工作後,就跟著失去自尊、性格也跟著惡化,甚至出現酗酒、賭博、不忠等新行為。許多人甚至會誇大或說謊自己工時——研究人員把工時日誌與工人估計值對照,發現工作狂宣稱每週工作 75 小時,實際只有 50–60 小時

工作狂提供的是一種變態的滿足#

把蠢人從他們崇拜的鎖鍊上解開是很難的。

——伏爾泰(Voltaire)

當你經濟有餘卻仍從事一份不愉快的工作,這是不理性的。但很多富裕的人仍然選擇繼續硬撐,因為他們相信「工作比不工作更道德」。

作者要釐清:他不是反對工作(並沒有 ergophobia——「對工作恐懼症」)。他從寫這本書中得到極大的滿足,但反對的是「為工作而工作」。

工作的道德觀,是奴隸的道德觀。而現代世界並不需要奴隸。

——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讚美閒暇》(In Praise of Idleness,1932)

W. H. Auden 認為人在工作中要快樂,需要三個條件:

  1. 適合這份工作
  2. 不要做太多
  3. 能從中感受到成就

第二點正是現代人最普遍違反的。

一個被工作倫理逼瘋的國家#

工作倫理是個糟糕的錯誤——一個原本可愛的詞,卻變得失控。

——《懶人成功指南》

想像一個國家:每個人最愛的事就是工作。工人明明只有 7 天年假卻拒絕休假;商人明明有 20 天假卻不休,連休假時都不會放鬆,反而像瘋子一樣趕場累個半死。最後政府不得不出面,教民眾怎麼擁有更多閒暇

這聽起來像虛構的故事,但這就是 1990 年代初期的日本:

  • 日本厚生省(勞動部)發起海報行動:「實現週休二日的社會吧!」
  • 還出版了一本工作者放鬆指南《盡力一試:上班族的放鬆手冊》(Try Your Best: Salaryman’s Guide to Relaxation)。
  • 隨後日本陷入十年經濟停滯,「推廣閒暇」這件事就被擱置了。

更黑暗的是,日本因過勞而生的詞彙

  • 過労死(karoshi):因過勞猝死,據報男性死亡中最高有 10% 屬此。
  • 過労自殺(karojisatsu):因過勞而自殺,1990 年代後期每年逾 1,000 件,受害者通常每天工作 10–12 小時、連續數月無休。

1997 年日本上訴法院首度認定雇主需為過勞自殺負責——24 歲的廣告公司職員大島一郎平均每晚只睡 30 分鐘到 2 小時、連續 17 個月沒有休假,最後選擇結束生命。法院判電通賠償 120 萬美元給家屬。

他們以工作麻醉自己,好讓自己看不到自己真實的樣子。

——奧爾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

弔詭的是,這些受害者很少責怪公司,反而留下「對不起,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撐下去了」的字條。

1995 年此書日文版發行時,講談社(Kodansha)認為「不工作的樂趣」太激進,改以《澤林斯基定律》為名出版——仍然賣不好。直到 2004 年由 Voice Inc. 重新出版的精裝版才迎來轉機,並在 2012 年延長合約推出平裝版。也許這本書多少救了幾條過勞死或過勞自殺的命。

另一個試圖追上瘋狂的國家:中國#

死亡是大自然要我們慢下來的提醒。

西方政治家、經濟學家、企業高層普遍把中國加入全球經濟視為大好事。但中國許多人已體會到:努力工作、伴隨而來的金錢與消費主義,本身可能像毒品一樣令人上癮,並引發嚴重身心疾病。

上海精神衛生中心首席精神科醫師肖澤萍向《環球郵報》(Globe and Mail)描述:

  • 高薪上班族不休假、過度疲憊、對人生失去興趣。
  • 「在上海,每個人只關心工作和薪水,這決定你是否成功。失業的人覺得自己很丟臉。」
  • 工廠裁員與企業動盪讓人們漂流於不同工作之間,「以前週末有十個人坐下來聊天,現在你可能一年只見得到大家庭兩次。」

我願以我所有的財產,換取片刻時間。

——伊麗莎白一世(Queen Elizabeth I)

成功的中國人開始失眠、酗酒、藥物成癮、賭博、網路成癮,以及前所未有的厭食症。中國精神疾病患者估超過 6,000 萬人,每年逾 200 萬人嘗試自殺,過早死亡與失能的主因是心理疾病與自殺。

自助書籍(self-help books)銷量在中國因此大幅成長——本書中文簡體版授權給北京出版社,續約延長到第二個 5 年。

在北美與歐洲「非常成功」,往往代表「生活平衡很糟」#

寧可放空過後悔失去,也勝於從未放空。

——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

進入 21 世紀後,西方經濟強勁,但媒體一再報導:高薪專業人士與經理人正經歷低落、倦怠與生活品質下降。經濟轉差後也沒變好,許多美國人每週工時 60–70 小時,沒時間休息,導致:

  • 身心耗竭
  • 情緒倦怠
  • 絕望與「無聲的絕望」

中產與中上階層的家庭,收入早已遠超實際需求,卻仍陷入大幅消費、超額舉債的泥淖。為了避免破產,他們繼續做一份令自己挫敗的工作,鮮少陪家人朋友——就算偶然擠出時間,也已債台高築、不快樂、累到無力享受。

走進任何高檔社區,看看門口陽台上,到底有幾個富人正在享受人生?多數富人沒有時間享受、也沒有能力享受

這個悲哀景象的最大成因,是人們樂於從眾。「群眾本能」之所以強大,正因它免去了獨立思考的麻煩;多數人於是把人生主導權交給了別人。

加州舊金山顧問心理師 Maynard Brusman 對《Fast Company》雜誌說:

工作場所變成了他們的社區中心——他們在那裡運動、按摩、開派對。他們焦慮地來找我,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已被那種文化吞沒。問題是:這健康嗎?我看到的並不健康。

而過勞長期下會帶來實質損害:胃潰瘍、腰背問題、失眠、憂鬱、心臟病——以及「早死」這道附贈菜,無論你身處日本、中國、北美還是歐洲。

GNP 的「G」其實代表什麼?#

把所有的經濟學家頭尾相連,他們也得不到結論。

——蕭伯納

經濟學家、商人與政治家告訴我們:國民生產毛額(GNP)成長越多,大家就越好過。但作者教過經濟學課,對 GNP 一向有意見:

  • 香菸消費、武器生產增加會讓 GNP 上升。
  • 車禍大量增加也會讓 GNP 上升——更多葬禮、醫療、修車與新車購買。
  • 1989 年艾克森瓦爾迪茲號(Exxon Valdez)漏油事件讓美國 GNP 增加了 17 億美元。

作者打趣道:照這個邏輯,美國應該每年多搞幾次大型漏油,GNP 會更亮眼,失業率也會降到零(清理石油創造一堆工作)。

為了成長而成長,是癌細胞的哲學。

依此標準,GNP 應該重新解讀為**「國民產品的粗劣度」**(Grossness of the National Product)。

為什麼乞丐對世界的貢獻可能比 SUV 車主還大#

我給流浪漢借 20 美元,他要我「等到發薪日再還」。我問他發薪日是哪天,他說:「我哪知道?你是有工作的那位欸。」

——亨尼·楊曼(Henny Youngman)

CBC 主持人 Michael Enright 曾說,城市居民買 SUV「不是心智停滯就是進化不完全」。事實上:

  • 多數 SUV 車主從不真的露營或越野,多半只是一個人開車上下班。
  • SUV 多是「身分象徵」——又大又貴、過度炒作的玩具,作用是讓車主感覺優於沒 SUV 的人,並讓車廠賺更多。
  • SUV 的耗油讓環境多承擔了不必要的負擔。

一百多年前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就預言:若繼續走「累積財富」的路,環境終將毀滅。幾乎所有工作都涉及對地表自然資源的改造,因此任何工作都對污染有貢獻;GNP 的成長也都伴隨著環境的代價

如果工作少一點、消費少一點、生活悠閒一點,就有助於更綠的世界。乞丐什麼也不消耗,反而對地球更友善

我不太確定多有幾塊錢花的好處在哪——

如果空氣髒到沒法呼吸,水髒到沒法喝, 通勤者擠不出城也回不了家,街道一片骯髒, 學校糟糕到年輕人寧可不去, 流氓還會把你減稅省下的錢搶走。

——加爾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

真正的人生養分#

當代北美社會推崇的價值觀有其極限。如果你盲目接受了它們,學著用不一樣的眼光看,會大幅提升你的生活品質。一位 17 歲法國女孩 Cindy Kaercher 在 2012 年寫信給作者:

親愛的 Ernie,

我剛讀完《不工作的樂趣》。我是一個 17 歲的法國女孩,這次閱讀經驗很特別。看到別人在書裡寫出我長期以來的想法,感覺很奇妙——我從沒遇過跟我這樣思考的人,現在我知道我不是孤單的。

我把書借給了我父親,因為他工作太多。我知道這是因為我們需要錢,但我擔心他的健康。

我認為,人從來不是被迫做任何事的。人本來就是自由的。

作者回應:能像 Cindy 一樣質疑工作倫理的人,至少佔人口的 5%–10%——光在加拿大與美國就有約 1,500 萬人。如果這個比例能達到 50%,地球會更宜居。

勞動的目的,是為了獲得閒暇。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最後總結:

  • 車子、房子、音響、工作——這些都是便利品,而不是幸福的來源。
  • 我們擁有什麼、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都是次要的。
  • 衡量成功的尺度,不該是「多努力工作」或「擁有什麼」。
  • 真正的人生養分(the real stuff of life)是:你今天活得多好——學了什麼、笑了多少、玩了多少、向身邊的世界展現了多少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