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者與撒該

路加福音 18:35-19:11

傳統英文聖經的章節分段把這兩段故事分到不同章，但 它們本是一對：耶穌進入耶利哥時 先愛被壓迫者，再愛壓迫者。

預備：傳道書 4:1 的背景#

「我又轉念，見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壓。看哪，受欺壓者流淚，且無人安慰；欺壓他們的有勢力，也無人安慰他們。」

數十年來，全球基督徒愈來愈意識到聖經中的神 與被壓迫者站在一邊。窮人、寡婦、外人、難民、邊緣人皆受神特殊的眷顧與憐憫。
但「壓迫者」呢？常人的直覺反應是：壓迫者必須被反對。馬利亞之歌也說「他叫有權柄的失位，叫卑賤的升高……叫富足的空手回去」（路 1:52-53）。
然而——有沒有可能既反對壓迫，又向壓迫者伸出「安慰」之手？這兩段耶利哥邊上的故事正是回答此問題的劇本。

第一幕：瞎眼者——被壓迫者#

路加福音 18:35-43

一個精心構造的故事#

引言（1）與結語（10）夾住雙向兩組對話：乞丐與群眾（2-5）、乞丐與耶穌（6-9）。
「基督論」逐步推進：
群眾稱：「拿撒勒人耶穌」
乞丐稱：「耶穌，大衛的子孫」
乞丐再稱：「大衛的子孫」
乞丐再稱：「主」
群眾終：讚美神（因耶穌行的醫治）

「大衛的子孫」這個少見的彌賽亞稱號，在對觀福音中僅出現於敘利亞腓尼基婦人（太 15:21-28）與此處瞎眼乞丐之口。

這位乞丐在耶穌前往耶路撒冷的旅程開端被稱為「大衛的子孫」（馬可、路加），到耶穌生命終了時，羅馬百夫長稱他「神的兒子」（馬太、馬可）。這個故事可以視為受難敘事的前奏，前後以「大衛的子孫」與「神的兒子」作書夾。

「中東歡迎」的場景#

在中東，村裡人為了向重要的客人致敬，會走出城外迎接、護送他進城——客人受歡迎的程度可從歡迎隊伍走出多遠來衡量。
貝里在 1960 年代住在埃及艾斯尤特時，納瑟（Nasser）總統來訪——數千人步行超過十英里出城歡迎，並把車隊熄火、用繩拴住車保桿，步行拉了最後十英里入城以示尊崇。

群眾中部分人從加利利跟著耶穌，但多數應是耶利哥本地人。這份盛大的歡迎暗示：當地已預備了筵席，準備留耶穌過夜。

乞丐職業的內幕#

中東傳統社會的乞丐是 社區的一部分，被視為「為社區提供服務」：
每位敬虔人都被期待施捨給窮人；但若沒有窮人，這項義務便無從履行。
傳統乞丐 不會說「先生，能給我幾個銅板嗎」，而是大聲喊「獻給神！」——意思是：「我的需要不重要；我給你機會履行對神的義務。何況這是公開場所，給我，你就獲得『敬虔慷慨』的好名聲。」
乞丐收到錢後，會 站起來大聲讚揚 施捨者「我所見過最高貴的人」，並為他全家求福——這份「公共讚揚」絕對值得那點銅板。

但這行的困難是 需要明顯殘疾——瞎眼幾乎是「成功的保證」，但瞎子若被醫好，幾乎無法自立。「若被醫好，他能承擔新生活的責任嗎？」

「神的恩典是白白的，但不是廉價的」（朋霍費爾）。耶穌問乞丐「你要我為你做什麼？」表面冷漠，其實是一份嚴肅的考試——他願意承擔被醫治後的責任嗎？乞丐通過了：他從一般性的「可憐我」（也許只想要幾個銅板？），轉為具體求得看見。

三層信心#

被醫治的瞎子展現了三層信心：

能力：相信耶穌有醫治的神能。
憐憫：相信耶穌憐憫像他這樣的貧窮人。
位格：相信耶穌是「大衛的子孫」（彌賽亞稱號），稱他「主」（kyrios）。

「耶穌站在被壓迫者一邊，群眾正是壓迫者」#

群眾邊緣化乞丐——對他喊「閉嘴」（馬可用更強烈的字 siopao，可譯為「閉上你的嘴」）。但耶穌 命令這些同樣的群眾把乞丐帶到他面前——他們瞬間從「壓迫者」變成「王的隨從」，把客人引進王的面前。這是溫和卻明確的責備。
群眾接受了這份隱含的批評，與被醫治者一同讚美神——畢竟「對被壓迫者施恩」很容易被群眾接受。但當下一幕發生 對壓迫者施恩 時，故事將完全不同。

第二幕：撒該——壓迫者#

路加福音 19:1-10

完美的環狀結構#

九幕場景以「五進五退」的環狀（chiasm）結構鋪陳：

1. 耶穌來
2. 撒該——富有
3. 群眾——敵意
4. 上樹
5. 耶穌的代價性之愛（中央）
6. 下樹
7. 群眾——憤怒
8. 撒該——把錢分給人
9. 耶穌的結語：愛

耶穌出現在 開頭、中央、結尾——這是環狀結構的典型特徵。中央正是 耶穌選擇撒該作為代價性之愛的對象。群眾從拒絕撒該（3）演進為對耶穌的憤怒（7）。

撒該的身分：「稅吏承包人」#

當時的稅收制度是「包稅制」（tax farming）：當地人承包為羅馬徵稅的權利，年底必須上繳一個約定數額。如奧托・米歇爾（Otto Michel）所言：「實際上稅吏往往是唯一精確知道相關法令的人」——制度自然產生貪腐與經濟不義。
拉比文獻與新約都鄙視稅吏；他與家人被視為不潔，向他撒謊是被允許的。「稅吏」常與「罪人」並列。整鎮自然仇恨自己的「頭號協作者」——而撒該是 稅吏長，且致富。

撒該的兩個「不像話」的舉動#

撒該想看耶穌，卻 因群眾受阻——他又矮，又被恨。若他受人尊敬，群眾自然會讓路；但他是協作者，不敢開口請群眾讓路，甚至不敢混進群眾裡。
貝里在西岸住了十年，深知 協作者 對「混入群眾」的恐懼：「快閃的刀光、一聲悶哼，事就結束了；等群眾散開、屍體被發現時，行兇者早已消失」。

撒該為了看耶穌，做了兩件中東文化中極為丟臉的事：

跑：中東成年男子在公開場合不跑，以免蒙羞。
爬樹：富有權勢的人不爬樹——任何文化都不會這樣做。

撒該選擇桑樹（sycamore fig）：
樹葉茂密、易藏。
矮枝、易爬。
按米示拿規定，桑樹必須栽於離城至少二十五至五十肘（大約 75 英尺以外）的距離——既為「城市美觀」也為「禮儀潔淨」。
撒該特意選一棵 離城最遠、樹葉最密 的樹——希望沒人會看見他。

群眾的「人面獅身」反應#

美國駐埃及大使巴德（John Badeau，甘迺迪時代）在回憶錄記載：他曾在大使官邸後花園爬樹修燈，這 私下的舉動 竟被傳開，連納瑟總統都在會面時驚異地詢問他「真有此事嗎？」在中東，有權勢的人不爬樹，即使在自家圍牆內。

撒該被群眾發現——耶穌看見他、叫出他的名字，意味著 群眾也都看見了。耶穌如何知道他的名字？

最自然的解釋：群眾在那一刻正在大聲喊出撒該的名字、用各種惡毒詞彙羞辱他。「這隻臭鼬終於被逼上樹了！」——多年來在他辦公室裡不敢說出口的詛咒，現在在樹下無名地、人多勢眾地喊出來。空氣中飄著暴力的火藥味。畢竟是逾越節前夕——他們正紀念脫離埃及的政治解放，法老的人馬下場如何？

耶穌的逆轉#

眾人預期的劇本：
「撒該，你是協作者！你壓榨善良百姓、把他們的血汗送給帝國主義者、背叛了你的國與神。這群人對你的恨完全合理。你必須辭職、悔改、上耶路撒冷潔淨自己、回耶利哥守律法。你做到這些之後，我下次來才會進你的家。」
這樣的講章會贏得熱烈鼓掌。
但耶穌做的事是：他已暗示不在耶利哥過夜——突然改變主意，自己邀請自己住進這位協作者的家裡！

這是 不可思議、史無前例 的——「客人從不選擇主人」，何況在壓迫處境下，沒有客人會公開請求住進一個被仇恨的協作者家中。

群眾敵意的轉移#

第一幕：群眾對乞丐的敵意，被耶穌的恩典轉化為同享讚美。
第二幕：耶穌直接把群眾對撒該的敵意 吸到自己身上——這是預演他十字架的核心動作。
「他既不為壓迫背書，也不孤立壓迫者；他只是愛他。」

撒該被「找到」#

撒該不必被催促——他在筵席上 主動站起來，按中東文化以誇張表達誠摯：

將 一半財產 給窮人。
若虧負了誰，償還四倍。

若撒該多年來不義所得只佔他剩餘財產的 13%，他這個誓言實際上 辦不到——但沒人期待他真的做到。中東文化用 誇張表達誠摯；若他像現代西方人一樣「實事求是」地計算「我會盡力」，群眾反而會覺得「他什麼都不會做」。

「代價性之愛」的回贈循環#

大多數的福音故事告訴我們有人 被找到、被愛；但 很少告訴我們他們之後做了什麼。浪子第二天怎麼了？大兒子最後願意進去赴宴嗎？文本沒說。被好撒馬利亞人救起的人後來呢？沒說。
但 撒該的故事告訴我們——他做了什麼。
沒人遞給他十誡叫他照著改。他從 耶穌剛剛對他做的事 作為標準——「他領受了代價性之愛；他從此開始 以代價性之愛回贈 那個曾被他傷害的群體」。

「今天救恩到了這家」#

耶穌的結語有三個重點：

一、「救恩到了這家」（路 19:9）#

又是 神性被動——若救恩「來到」，是有人帶它來。帶恩典的是耶穌，他以巨大代價將救恩帶進撒該家。
改變撒該生命的不是「耶穌過夜的決定」，而是耶穌把整鎮的敵意從撒該轉到自己身上——「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賽 53:5）。
在這場景中，門徒正在 觀看耶穌示範他自己十字架最深層次的動力。

救恩的四重動作#

耶穌獻上 代價性的愛 給撒該。
撒該接受這份愛——這份接受就是悔改（他下樹迎接耶穌進家）。
耶穌願意吃他「污穢的食物」、睡他「不潔的床」——賜給撒該「被接納」的新地位。
撒該 以同樣的代價性之愛回贈 群體——他的宣教已經開始。

二、「他也是亞伯拉罕的子孫」（路 19:9）#

亞伯拉罕「出去的時候，還不知往哪裡去」——撒該如今也踏上同樣的信心旅程。群體可能繼續排斥撒該，但耶穌肯定他在神眼中已被接納：「他也是亞伯拉罕的子孫」。

三、「人子來，為要尋找拯救失喪的人」（路 19:10）#

耶穌定義自己是 好牧人（路 15:4-7）——尋找迷羊、帶它回家。「自以為不需要悔改的義人」並不需要他。
拉比傳統規定：稅吏與牧人（被視為「協作不潔職業」）若要悔改皈依，必須先賠償所有受害者。但耶穌 在賠償尚未進行時就宣告「救恩到了這家」——這份救恩 首先是接納，幾乎與「耶穌的位格」同義。決定一刻不等於救恩全部；救恩包含日復一日的徹底生活改變——撒該將餘生活出這份過程。

路 4:16-30 的三重事工終於同時上演#

耶穌事工開始時宣告自己的任務是 宣講、公義倡議、憐憫（路 4:16-30）。這個故事是少數三者同時在場的場景之一：
宣講：耶穌以代價性之愛親自示範福音的核心訊息。
公義倡議：耶穌間接 掀掉了耶利哥城稅制中壓迫性的一角。
憐憫：對乞丐、對整個城、對協作者——三方都得著憐憫。

本章要點#

瞎眼者的故事#

耶穌同時對 被壓迫者（瞎子）與 壓迫者（撒該）顯出憐憫。
邊緣化瞎子的壓迫者群眾，被耶穌轉化為「朝廷隨從」——奉命將瞎子帶入耶穌面前。
瞎子接受了「領受恩典後是否願承擔新責任」的考試，並通過了。
他對耶穌的稱呼層層遞進，最終稱他為「主」——他的信心救了他。
群眾在他被醫治後讚美神，並 接受耶穌對他們的暗示性責備。

撒該的故事#

耶穌觀察到群眾對撒該的強烈敵意，將之吸到自己身上。
撒該接受了被找到——這正是耶穌在好牧人比喻（路 15:4-7）中所重新定義的「悔改」。
耶穌以 代價性的愛 對撒該示範，這份愛成為改變撒該一生的力量；在過程中，耶穌演出他自己十字架神學中的關鍵一幕。
耶穌進入撒該家過夜，賜下「被接納」的新地位。
撒該以對群體 同樣代價性的愛 回贈——「領受代價性之愛者，便有能力獻上代價性之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