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福音 6:5-9
主禱文的開頭——「我們在天上的父」——並非禮儀套語,而是一聲夏季雷暴中的開場閃電。本章先處理「禱告風格」的轉向,再深入「阿爸」(abba)這個讓門徒和馬太的讀者都為之震動的稱呼。
「不要用許多重複話」——禱告風格的轉向#
馬太福音 6:7-8
耶穌教導禱告之前先給門徒一個忠告:「不要重複話」(Do not heap up empty phrases)。
此處有個耐人尋味的張力:福音書記載的耶穌禱告都很短;但同樣的福音書也說耶穌曾通宵禱告。這意味著禱告對耶穌而言包括 長時間在聖靈中與神靜默相通——超越語言的需要。
七世紀的敘利亞人以撒(Isaac the Syrian)將之描述為「寧靜」(stillness)——「為達到內在的靜默而刻意放棄言語的恩賜;在那靜默中,人能聽見神的同在;不斷地、靜默地、禱告地站立在神面前」。
外邦人的「累贅頭銜」#
耶穌指責外邦人「重複話」,因為他們在向他們的神(通常包括在位的凱撒)禱告時,要使用一長串頭銜,唯恐漏掉一個讓神(或凱撒)動怒。一個典型例子是公元四世紀凱撒加列里烏斯(Galerius)的官式頭銜:
「凱撒,加列里烏斯,瓦勒里烏斯,馬克西米安,無敵者,奧古斯都,最高祭司,日耳曼至大者,埃及至大者,敘利亞至大者,薩爾馬提亞至大者(五次),波斯至大者(兩次),卡爾皮至大者(六次),亞美尼亞至大者,米底亞至大者,第二十次擁有護民官權柄,第十九次稱帝……」
這種累贅習慣在中東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1891 年,一位波斯學者寫信給貝魯特的美國傳教士范戴克博士(Cornelius Van Dyke),開頭就是一長串「光輝至高、無與倫比、學識超群、品德卓越……」的稱頌。
耶穌宣告:神既不需要、也不想要這些。傳道書 5:2 早已說:「你在神面前不可冒失開口……所以你的言語要寡少。」
在這個被廣告、簡訊、電視、雜音淹沒的世界裡,言語已經貶值。耶穌邀請我們進入一個「言詞稀少而有力」的世界——每個字都被當作珍珠,仔細挑選、串在一根叫做句子的金線上。
禱告的時間與語言#
沒有規定的禱告時辰#
虔誠的猶太人(如但以理)一天禱告三次:日出、午後三點、日落。但福音書中耶穌 從未 規定任何禱告時辰——這是耶穌禱告模式的第一項改變。
從希伯來文到亞蘭文——破天荒的轉向#
一世紀的猶太人雖以亞蘭文(Aramaic)為日常語言,但禱告必須以「神聖語言」——希伯來文——進行。耶穌教導門徒以亞蘭文禱告,是一場巨大的轉向。
這意味著:對耶穌而言,沒有任何一種語言是「神的語言」。
- 伊斯蘭教堅持以七世紀阿拉伯古典文書頌讀古蘭經。
- 猶太教以希伯來文禱告。
- 唯獨基督教沒有「聖語」。
沒有聖語就沒有聖文化#
如果道(the Word)能從神聖的領域翻譯為人類、成了肉身,那麼這道也可以再被翻譯到其他語言與文化中。沙內(Lamin Sanneh)的《翻譯訊息》(Translating the Message)深刻闡述了這一論點。
今日全球超過二十億基督徒幾乎都有自己母語的聖經——這份遺產的起點,就是耶穌選擇 亞蘭文 作為主禱文的語言。
當耶穌用「阿爸」開啟主禱文,他就一舉肯定了 訊息可被翻譯 的真理;而 新約能以希臘文寫成,也能再譯成全球各種語言,正是這道神聖選擇的延伸。
「阿爸」(Abba)——一個跨越邊界的稱呼#
為何選這個字?#
猶太禱文 Tefillah 中有許多稱呼神的方式:「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我們列祖的神」、「蒙福者」、「聖者」、「耶路撒冷的建造者」、「大能者」、「以色列的救贖主」、「我們的父」、「滿有恩慈者」……
耶穌偏偏選了「我們的父」(Abinu)。
- 稱神為「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禱告者必須是「某一民族」的一員。
- 稱神為「我們的父」——每個人都有父親,所以無論哪個族群、哪個國家的人,都能平等地呼求祂。「父」這個字沒有血統內外的分別。
「阿爸」這個字的力量#
「阿爸」是亞蘭文,指「父親」,也可用來稱呼受尊敬的長輩或老師。
「阿爸」在新約中出現三次(可 14:36;羅 8:15;加 4:6),每次後面都跟著希臘文 ho pater(父親)——彷彿亞蘭文與希臘文並列。為何要保留亞蘭文?
因為對使徒群體而言,這個字本身太重要、不能放棄,哪怕希臘讀者不懂。
最佳的解釋是:耶穌自己用「阿爸」稱呼天父,並教導門徒效法他。
在舊約傳統中的「破格」#
- 舊約中「父」用來形容神約十二次——多為明喻(詩 103:13)或暗喻(賽 63:10;64:8)——但 不曾被用作直接稱呼。
- 兩約之間的次經 所羅門智訓 14:3 曾出現一次以「父」直呼神,但極為罕見。
- 戴維斯與愛利森(Davies and Allison):耶穌的這項用法「不一定獨特,但確實獨樹一格」——對許多甚至大多數的一世紀猶太人而言,直呼神為「阿爸」會讓人覺得不妥、近乎不敬。
至今仍有四個中東國家——黎巴嫩、敘利亞、巴勒斯坦、約旦——的孩子學會的 第一個字仍是「阿爸」。這些國家原本通行亞蘭文,雖已改說阿拉伯文,但這個寶貴的字仍存活下來。
「阿爸」的尾音#
亞蘭文 abba 的長音 ‑a 是定冠詞,直譯為「那一位父親」,依語境可譯為「我的父」或「我們的父」。路加用「父」,馬太用「我們的父」——都是合法翻譯。
「阿爸」同時表達:對尊長的敬意 + 與被稱呼者的深刻個人關係。早期希臘教會即使禱告用希臘文,仍保留這個亞蘭字,正是要喚起「信徒透過基督與神的關係品質」。
早期教會的禮儀證據#
早期教堂常分為兩區:
- 信徒區:已受洗的信徒。
- 慕道友區(catechumens):尚未認信、尚未受洗者。
慕道友可以參與唱詩聽道,講道後即被禮貌請出;唯有信徒才留下來參與聖餐。而 主禱文是聖餐前才一同禱告的——可見早期教會認為,「阿爸」這個稱呼 只應由信而受洗的人使用。
對伊斯蘭與西方批評的回應#
伊斯蘭的警告:稱神為「父」是否走向偶像?#
伊斯蘭堅持:稱神為「父親」、「我父」、「我們的父」涉及用 人類的範本 描述神,必然滑向偶像崇拜。神就是神,不該以人類詞彙形容。神可以用形容詞(如「至慈」、「至憐」、「至大」、「全知」)描述,但不應用比喻。伊斯蘭的九十九個美名中,幾乎全是形容詞,只有三個勉強算比喻。
貝里認為這個警告 基督徒當聽:當人用人類經驗中的父親形象去想像神,這就是一種偶像崇拜。但—
浪子比喻中的「父」#
耶穌在 浪子的比喻(路 15)中,重新定義了「父」這個字。比喻中的父親「打破一切父權社會的界線」——這不是描繪一位優秀的父親,而是描繪一位 慈愛、寬恕、體恤、憐憫無限的神。
耶穌的起點很可能是何西阿書 11 章——神是溫柔愛子的父,面對悖逆的孩子,本可發怒懲罰,卻選擇以愛回應。耶穌承接這個圖像,擴展為浪子的比喻。
「我們的父」唯一合法的意義是 耶穌親自所定義的那位父;任何其他定義都是對耶穌教導的拒絕、對耶穌本身的背叛。當我們允許耶穌親自定義祂自己的詞彙,伊斯蘭所警告的偶像危險就被避開。
「父」是否反映壓迫女性的東方父權?#
西方常見的推論:
- 東方父權對待女性嚴苛。
- 耶穌稱神為「父」,等於肯定東方父權。
- 因此我們不應再稱神為「父」。
但賽伊德(Ibrahim Said)與盧雲(Henri Nouwen)都觀察到:浪子比喻中的父親 完全打破了東方父權的所有界線——這不是現實中任何一個父親的肖像,而是「神的肖像,祂的良善、愛、寬恕、關懷、憐憫毫無止境」。耶穌沒有為父權背書;他用文化提供的意象,在使用的同時不斷將之轉化。
神:兼有男性與女性的圖像#
聖經並不只用男性意象描繪神:
- 神是「父」——男性意象。
- 信徒「由神而生」(約一 3:9)——這是女性的動作。
- 申命記 32:18:「你輕忽生你的磐石,忘記產你的神」——磐石(男)與生產(女)並列。
若我們拒絕「父」的男性意象,也就必須拒絕「重生」這類女性意象。但「大地之母」、「教會是我們眾人的母親」、「基督的新婦」、保羅的「直等到基督成形在你們心裡」、耶穌自比「母雞」——這些圖像都不該丟。
神是靈,既非男也非女;但 神的形像中既有男也有女(創 1:27)。把這些男女比喻替換為中性詞,只會使聖經的譬喻枯竭。
「我們在天上的父」——近又遠的弔詭#
「阿爸」的親密 + 「在天上」的超越,並置在同一句中:
- 中東傳統家庭中,父親通常就在身邊、住在同一屋裡——近。
- 但禱告所稱呼的這位「阿爸」住在「天上」——遠。
- 祂是創造主,我們是受造;祂是主,我們是僕;我們會死,祂永存;祂可親近,卻又榮耀威嚴。
古代拉比們在頌讀十八禱前要 靜默站立一小時,預備心靈進入神的同在(Mishnah Berakot 5:1)。「進入祂的可畏同在不是輕率隨意的事。」
貝里曾兩度親身覲見英國伊莉莎白二世女王。每次他與所有出席者皆衣冠端整、聚精會神,並事先被教導該說什麼、怎麼說。「我們進入『我們在天上的父』面前,難道不該更鄭重嗎?」
本章要點#
- 耶穌以亞蘭文禱告,廢除了「聖語」與「聖文化」的特權,使任何一種語言都能成為承載聖道的馬槽。
- 他選擇的稱呼是「阿爸」(abba)——同時表達親密的個人關係與對尊長的敬意。
- 拒絕累贅頭銜:獻給神的字詞要寡少而真誠。
- 耶穌教導門徒禱告的對象是「近又遠」的神——「我們的父」與「在天上」同時並存。
- 耶穌不肯定也不否定固定禱告時間。
- 「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被換成「我們的父」——無論血統與群體歷史,眾信徒站在同一個地位上。
- 「阿爸」被希臘教會保留下來——這是一個罕見而大膽、雖非獨特但「獨樹一格」的稱呼。
- 「我們的父」由 浪子比喻 親自定義。沒有任何人類父親(東或西)足以給這個字適當的意義;當耶穌親自定義自己的詞彙,比喻為神的危險就被避開。
- 神是「我們的 父」——個人的最深意義隱含在群體中:神是「我的父」,因為祂是「我們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