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福音 2:13-18；路加福音 2:22-36
聖誕故事不只有天使、牧人、博士這些柔美的場景。馬太把希律屠殺嬰孩這段刺目殘酷的記載放進降生敘事，路加則在嬰孩耶穌被獻於聖殿時讓 西面與亞拿 一男一女兩位先知共同出場。這兩處的設計，藏著馬太與路加對福音核心的關懷。
希律是怎樣一個人#
希律王是個極為複雜的人物：血統上是阿拉伯人、宗教上是猶太人、文化上是希臘人、政治上是羅馬人。
- 血統：父親來自聖地南方的以土買（Idumea）阿拉伯部落；母親來自彼特拉（Petra），即一世紀北阿拉伯納巴提王國（Nabatean kingdom）的首都。他的兄弟分別叫 Faisal、Yusef，妹妹叫 Salama——全家裡只有他自己是希臘名字。
- 宗教：約公元前 135 年，猶太統治者許爾堪（Hyrcanus）征服以土買並強迫他們皈依猶太教（否則處死），又任命希律的祖父安提帕特為總督。這就是希律成為「猶太人」的由來。
- 文化：希臘文是他的母語。他極力把耶路撒冷改造成一座希臘城市。
- 政治：他在所有重大衝突中都選邊站羅馬。
從英武到瘋狂#
希律年輕時被形容為英俊強壯，曾親身率軍打了十場戰役。最具膽識的一幕——是他在安東尼（Antony）與屋大維（Octavian）爭奪羅馬帝國時押注錯邊之後：
希律不戴王冠去見得勝的屋大維（後來的凱撒奧古斯都），坦承自己曾全力支持安東尼，甚至安東尼戰敗後仍對他忠誠。他用一句反問結束陳辭：「我請求您不要看 我曾是誰的朋友，而是看 我曾是怎樣的朋友。」
凱撒被打動了，命他戴回王冠——希律由此回到巴勒斯坦，王位比先前更穩固。
但隨著年歲，希律一步步崩壞：
- 一生娶了十個妻子。
- 把兒子視為潛在的政治對手，下令在撒馬利亞的堡壘中絞殺兩個最受寵的兒子。
- 後來懷疑最愛的妻子瑪利安妮（Mariamne）對他不忠，將她處死。事後在宮中徘徊呼喊她的名字，差遣僕人把她叫來；僕人辦不到時，他就毒打他們。
臨終的瘋狂#
晚年的希律疾病纏身，極度痛苦。死前幾天，他逮捕了王儲關進地牢；當他試圖自盡被衛兵阻止時，宮中盛傳國王已死，王儲喊著要被釋放繼位——希律倖存後立刻處死了這個兒子。五天後他自己死了。
希律的最後一道命令：把全國各地數千名顯要扣押到耶利哥的競技場，待他一死就將他們處決——好讓他過世時全國有人「哀號」。他清楚知道：沒人會為他哭。所幸這道命令未被執行。
有這樣的紀錄，老年希律下令屠殺伯利恆的嬰孩，並不令人意外。耶穌降生在一個野蠻的世界——希律不過是那個時代的一個典型。
為何馬太收錄這段血腥記載？#
馬太福音 2:16-18
教會的聖誕慶典從來不會把屠殺嬰孩的故事讀出聲——大家似乎達成默契，只留下歡欣的天使、興奮的牧人、慷慨的博士、美麗的嬰孩、聖潔的母親、勇敢的父親、溫順的牲畜。那麼，馬太為何要把這段不忍卒讀的暴行收進來？
第一個原因：耶穌是新摩西#
馬太刻意把耶穌的降生與摩西的降生並置：
- 法老命令屠殺所有希伯來男嬰（出 1:8-22）——摩西在屠殺中誕生。
- 希律命令屠殺伯利恆的嬰孩——耶穌在屠殺中誕生。
馬太要讀者看見：耶穌是 來釋放百姓的新摩西。
第二個原因：與十字架前後呼應#
貝里在二十世紀下半葉長居中東，親歷過七場戰爭（其中黎巴嫩內戰持續十七年），目睹親友死於子彈與爆炸。他對「在如此世界中信仰如何存活」的回答是：人們記得聖誕故事，也記得十字架。
- 耶穌出生時——盲目殘忍的屠殺已經發生。
- 讀者讀完降生故事之後，再讀到十字架時——便不會驚訝於人類能犯下的恐怖罪行。
馬太把人類邪惡的深度放在福音書的開頭與結尾。如果福音在能產出 屠殺嬰孩與十字架 的世界中尚能茁壯，那它在哪裡都能茁壯。從這份覺察中，任何世代的讀者都能得到力量。
西面與亞拿——男與女#
路加福音 2:25-38
嬰孩耶穌被獻於聖殿，迎接他的是 兩位 先知：
- 西面（Simeon）：男性，宣告這嬰孩來救贖以色列也救贖外邦人。
- 亞拿（Anna）：女性，「向一切盼望耶路撒冷得救贖的人，講論這孩子的事」（路 2:38）。
路加沒有捏造亞拿的講話內容。他選擇 不發明 講辭。那麼亞拿為何仍要被提起？
路加全書「男女配對」的設計#
路加福音中至少有 二十七組 故事，刻意將一男一女的處境並置：
- 牧人尋找失羊（男人的世界）與婦人尋找失錢（女人的世界）的比喻（路 15:3-10）。
- 男人撒芥菜種於園中、女人把麵酵藏在三斗麵裡（路 13:18-21）。
降生敘事中至少有三組男女配對：
- 加百列向 撒迦利亞 與 馬利亞 各顯現一次。
- 撒迦利亞 與 馬利亞 各唱一首詩歌。
- 聖殿中有兩位見證人：西面 與 亞拿 共同見證神藉耶穌的救贖計畫。
馬利亞勝過撒迦利亞之處#
雖然西面比亞拿得到更多筆墨，但若把撒迦利亞與馬利亞並讀，馬利亞更突出：
- 撒迦利亞得到的應許：一個圓他畢生夢想、卻完全不需付代價的兒子；他因不信而 被啞 直到孩子出生——這是「審判式的奇蹟」。
- 馬利亞得到的應許：可能讓她付上性命代價的懷孕。她安靜接受：「情願照你的話成就在我身上。」隨後她也經歷第二個奇蹟——表姊以利沙伯也懷孕了——這是「祝福式的奇蹟」。
西面的預言：一把刀必刺透馬利亞的心#
路加福音 2:34-35
西面對馬利亞的 頌歌（Nunc Dimittis） 之後加上一段令人發顫的話——一把刀也要刺透馬利亞自己的心，「叫許多人心裡的意念顯露出來」。
這句話告訴讀者：馬利亞將參與十字架的事件，她的受苦會成為使「許多人心裡的意念」被揭露的途徑。
十字架旁的「妥協之河」#
十字架邊環繞著一條 妥協的河流——每個牽涉其中的人都被照出本相：
- 門徒：信，卻在恐懼中四散。
- 彼得：大膽應許忠誠，卻三次否認。
- 大祭司：想保住聖殿的神聖性、避免羅馬介入聖地，過程中卻參與了殺害一個無辜者。
- 士兵：只是奉命行事——卻違背了羅馬的司法正義。
- 彼拉多：要保住自己的職位、避免麻煩；前科累累不能再被聖殿當局上報凱撒。他的個人利益顯然比一個鄉村木匠的清白更重要。十字架曝光了彼拉多真實的樣貌。
馬利亞的抉擇#
各各他的山丘上，馬利亞 可以走開——她沒被逮捕。她無法用爭辯或哀求改變眼前發生的事，唯一還能自由做出的決定就是：留下來、進入耶穌的受苦。
一把刀的確刺透了她的心。在這個選擇中，她再次成為基督門徒的典範。
斯里蘭卡神學家奈爾斯（D. T. Niles）在聖誕詩歌中寫道：這偉大的事件，早在聖誕故事中就已預告。
本章要點#
- 暴行貫穿耶穌生命的開端與終結：他的事奉發生在一個暴力的世界裡。
- 馬太把屠殺嬰孩的記載納入降生敘事，是要讀者看見：耶穌是 新摩西，要釋放他的百姓。
- 男女並重的關懷貫穿整本路加福音，在降生敘事中至少出現 三次：加百列、頌歌、聖殿見證人。
- 馬利亞被立為門徒的典範。她藉著受苦，參與了揭露當代邪惡的工作——這在西面的預言中早已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