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福音 2:1-12;以賽亞書 60:1-7
聖誕故事中還有三個值得被推敲的問題:
- 耶穌要救誰?
- 「東方博士」(wise men from the East)究竟來自何方?
- 耶路撒冷與以賽亞書 60 章與聖誕故事有什麼關係?
耶穌要救誰?#
天使對約瑟說:「她要生一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他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太 1:21)。希伯來文與亞蘭文裡有一個希臘文與英文無法保留的雙關:「耶穌」(Yesua)的名字與「拯救」(yasa)共享同一個字根。「他的名要稱為 **Yesua**,因他要 **yasa**(拯救)他的百姓。」
受壓迫處境中的「拯救」意義#
第一世紀的猶太社群處在羅馬帝國的占領之下,先前還曾被希臘人、波斯人統治。土地多半掌握在外邦地主手中,當地農民被迫向他們承租,常受不公平對待。公元六〇年代的猶太起義,正是經濟與政治壓迫所引發。
對這樣的社群而言,「拯救」自然意味著 從外邦壓迫者手中被解放,而不是「從自己的罪中被釋放」。
這種思路有其聖經根源——以賽亞書 47 章對巴比倫傾覆的歡呼,便毫不掩飾地展現了被欺壓者對壓迫者倒臺的快意。當人正在受外人欺凌時,要他承認自己也有罪,是極不討好的話。
屠圖大主教的「大象與老鼠」#
南非種族隔離時期,屠圖大主教(Desmond Tutu)這樣寫道:「對一隻被大象踩住尾巴的老鼠來說,你跟牠說『我保持中立』並沒有什麼安慰可言。實際上,你正在支持大象的殘酷。」
外人必須先要求大象從老鼠身上走開,才有資格談「客觀」。然而貝里追問了一個延伸的問題:如果老鼠也在欺壓別的老鼠呢? 觀察者不能忘記大象的罪,但也不能對老鼠的罪行視若無睹。
耶穌的勇敢宣告#
路加福音 13:1-5
當有人告訴耶穌彼拉多殺害敬拜中的朝聖者(相當於恐怖份子衝進教會射殺主禮牧師與會眾),人們期待耶穌撕裂衣裳、捶胸痛哭、為被壓迫者控訴羅馬。然而耶穌的回答卻是:「你們若不悔改,都要如此滅亡」(路 13:5)。
對一個被壓迫的群體說「你們全都是罪人,都需要悔改、都需要恩典」,是極需勇氣的事。這正是耶穌與施洗約翰雙雙走上死路的原因之一——他們對「自己人」說了批判的話。
撒迦利亞之歌的逆轉#
路加福音 1:68-77
撒迦利亞之歌起初聽起來政治正確——彌賽亞要拯救百姓「脫離我們仇敵和一切恨我們之人的手」(路 1:71)。然而當他談到自己的兒子約翰時,話鋒一轉:他將「叫他的百姓因罪得赦,就知道救恩」(路 1:77)。
突然之間,問題不只是「那些恨我們的人」——受壓迫者本身也需要從自己的罪中被拯救。傳道書 4:1 早就觀察到: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同被困在無法自行越獄的監牢裡,雙方都需要從監牢外伸進來的恩典。
「為罪人而來的救主」就是為所有人而來的救主,因為人人都是罪人。
東方博士來自何方?#
馬太福音 2:1-2
「博士」(magi)來自「東方」(East)。然而希伯來文「東方」(mizrach)一字同時意指「升起」。希臘文原句也可譯為「我們在他的星升起時看見了它」(NRSV:we saw his star at its rising)。
如果博士真的在東方看見星,又往東走,他們應該抵達 印度 才對。實際上他們是 往西走——這證明「東方」應理解為「(星)升起之處」或他們的居處方位,而非他們行走的方向。
從何處算「東方」?#
「東方」要看說話者的立足點。
- 羅馬基督徒:自然會想到波斯。希臘文獻中「Magi」一字常指巴比倫或帕提亞的人。
- 聖地的基督徒:「東方」指的是約但河東岸。直到今日,從約旦來的訪客在以色列/巴勒斯坦仍被稱為「從東邊來的」。
一世紀的猶太基督徒所說的「東方」,最自然的指涉就是與阿拉伯沙漠相連的約但東岸荒漠。
三樣禮物的產地線索#
馬太記載博士獻上 黃金、乳香(frankincense)、沒藥(myrrh):
- 黃金:阿拉伯有金礦。
- 乳香、沒藥:取自只生長於南阿拉伯的樹木。
這三樣禮物指向的產地都是阿拉伯。早期教會也意識到這一點。
早期教父與貝都因傳統的雙重證據#
- 游斯丁(Justin Martyr,公元 160 年左右):巴勒斯坦該撒利亞的基督徒。在《與猶太人特立芬的對話》中五次明言「博士來自阿拉伯」。
- 特土良(Tertullian) 與 羅馬革利免(Clement of Rome) 也持相同看法。
- al-Kokabani 部落:一九二〇年代英國學者畢夏普(E. F. F. Bishop)在約旦遇見一個穆斯林貝都因部落,名字意為「跟隨行星的人」。族中長老告訴他:他們的祖先曾跟隨行星西行到巴勒斯坦,向新生的偉大先知耶穌致敬。
三樣物產、五位早期教父的明確記述、加上活生生延續至今的貝都因部落口傳,三重證據共同指向:博士是阿拉伯人。
耶路撒冷與以賽亞書 60 章#
以賽亞書 60:1-7
以賽亞書 60 章——韓德爾《彌賽亞》中傳頌不絕的篇章——描繪了一幅未來圖景:
- 「興起發光!因為你的光已經來到,耶和華的榮耀發現照耀你。」
- 「米甸與以法的,並基大的(眾人)……乳香……必都運來。」
- 米甸(Midian)、以法(Ephah)是北阿拉伯的部落地名;示巴(Sheba)王后帶著「許多金子」前來時(王上 10:2),也是來自南阿拉伯。
預言中的耶路撒冷未能應驗#
以賽亞顯然是在夢想耶路撒冷——城牆、城門、來自阿拉伯的禮物、牧人歸聚、神的榮光照耀。但歷史告訴我們:
- 沒有那道大光照耀城市。
- 沒有阿拉伯酋長帶著黃金與乳香前來。
- 因為政治動盪,城門根本無法日夜敞開(賽 60:11)。
福音書作者的視角轉移#
馬太與路加熟悉這段預言。約翰福音 21:25 提醒我們,福音書是經過 選擇 的——作者面對素材的取捨並非隨意。
福音書作者選擇收錄博士與牧人故事,正是因為他們從中看見:以賽亞為 耶路撒冷 所夢想的榮耀,全部在伯利恆的這個嬰孩身上成就了:
- 大光在嬰孩四周照耀,神的榮光圍繞著他。
- 阿拉伯博士騎駱駝從沙漠帶來黃金與乳香。
- 牧人前來——但不是來城裡,而是來到嬰孩身邊。
「去錫安化」(De-Zionize)#
降生敘事將以賽亞書關於城市的盼望 轉移到嬰孩身上——耶路撒冷被「去絕對化」(deabsolutized)。
約瑟夫・普朗凱特(Joseph Plunkett)在〈我看見他的血在玫瑰上〉(“I See His Blood Upon the Rose”,1911)詩中傳達了同樣的洞見——基督的同在不再受限於某一處聖地。
地上的耶路撒冷固然仍是亞伯拉罕三大信仰(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共同的朝聖地與默想之所,理應由三方平等共享;但跟從這嬰孩的人知道——真正關鍵的耶路撒冷,是歷史終了時從天降下的新耶路撒冷(啟 21:9-27)。
不應為地上的耶路撒冷打仗流血,因為路加告訴我們——主的榮光不是照耀城市,而是照耀那嬰孩。
本章要點#
- 壓迫者與被壓迫者都是罪人,雙方都需要新救主的恩典。
- 受苦本身不會讓人變得無罪。
- 先知需要勇氣,才能對受壓迫者宣告他們也需要恩典。
- 以賽亞書 60 章對耶路撒冷的應許——大光、神的榮光、阿拉伯人攜帶禮物前來、牧人歸聚——全部轉移到馬槽中的嬰孩身上應驗。「歷代的盼望與夢想」從耶路撒冷被移到伯利恆的這個嬰孩身上。
- 在這嬰孩出生時,猶太牧人與外邦阿拉伯人並肩在馬槽前同敬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