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民的眼光看耶穌#
第 5 章的起點是一個極具歷史感的問題:
- 當耶穌路過加利利某個村莊時,普通村民會看見什麼?
- 他們會用什麼既有的範疇來理解眼前的人物?
- 耶穌自己對這些範疇又抱持什麼態度?
賴特認為,必須先回答這些「公開層面」的問題,才能合法地往前推論耶穌的心態、信念與目的。否則歷史重建會懸在半空中。
幾乎沒有爭議的基本事實#
賴特先列出一份「幾乎沒有人會否認」的耶穌生平骨架:
- 約生於主前 4 年(現行 BC/AD 分界是六世紀依有限資料推算)
- 在加利利的拿撒勒成長,鄰近大城西波利斯(Sepphoris)
- 使用亞蘭語(Aramaic)、部分希伯來語、可能也會一些希臘語
- 約在主後 28 年公開出道,在施洗約翰運動的脈絡中興起
- 呼籲悔改,宣告以色列神的國度,特別善用比喻
- 巡迴加利利村莊,醫病、趕鬼、與廣泛社群同桌共食
- 招收門徒,其中十二位獲特殊身分
- 因聖殿中的戲劇性行動觸怒當局,特別是大祭司集團
- 被交給羅馬人,以叛亂者刑罰被處決
- 跟隨者不久後宣稱他從死裡復活,以新方式延續他的事工
耶穌的習慣性行動#
賴特用「習慣性行動」(habitual actions)作為先知實踐的核心觀察點:
- 巡迴的事工:穿梭於猶太會堂、私人住家、開放的鄉野——包括非猶太人地區
- 頻繁的禱告:不僅在公開場合,也在偏僻處獨自禱告,並以「阿爸」(Abba)稱呼神
- 與「罪人」同席:與被視為「在可敬社會邊界之外」的人共餐,常具慶祝氣氛
- 不禁食的飲食模式:與其他敬虔的猶太群體形成對比
- 疏離家庭:對自己的原生家庭表現出某種距離,也要求門徒做類似的選擇
- 趕鬼與醫治:作為「以行動演出國度宣告」的方式
賴特特別指出,「阿爸」並不是過去主張的「兒童式的爸爸」用語,而是一種「不獨特但具高度識別性」的對神稱呼。
為什麼這幅基本圖像可信#
賴特認為這幅圖像不可能是早期教會虛構,理由有三:
- 所有獨立來源都指向同一方向
- 帶有「適度相似性」與「適度不相似性」——契合第一世紀猶太脈絡,也作為後續教會運動的可信起點,但又不被教會輕易模仿
- 當代幾乎所有嚴肅的耶穌學者都接受這份基本內容
耶穌的脈絡(一):第一世紀猶太教#
要理解耶穌作為先知的意義,必須先理解他所處的社會與宗教格局。
革命的暗流#
- 第一世紀猶太教雖然多元,但底層瀰漫革命的潛流
- 不限於低社會階層,連部分法利賽人與貴族也參與
- 任何提到「以色列神的統治」的人,都會被聽眾自動連結到「立約之神將終結被擄、寬恕罪愆、解放選民」的盼望
「自由的途徑可以爭論,但目標毫無爭議。」當耶穌宣告神國時,他無法逃避這種社會聽覺的解讀網。
「先知預言止息了嗎?」#
賴特引用學者 Webb 的研究,把第二聖殿時期的先知劃分為三類:
- 祭司型先知(clerical prophets):如 Hyrcanus、約瑟夫,因職位而具預言能力
- 智慧型先知(sapiential prophets):屬於愛色尼派、法利賽派、Philo 等,當「智慧」啟示時發出預言
- 群眾型先知(popular prophets):又分兩種——
- 領袖型(leadership popular prophets):如 Theudas、「埃及人」——發動群眾,預告救贖
- 獨行型(solitary popular prophets):如 Jesus son of Ananias——獨自宣告審判,沒有群眾基礎
「先知預言止息」是宗教改革時期與後拉比傳統的神學立場,但實際歷史上群眾型先知活動從未中斷。耶穌與施洗約翰都屬於這個社會類型。
領袖型先知的象徵性行動#
賴特指出領袖型先知的關鍵特徵:
- 帶領群眾走進曠野,常在約旦河附近
- 以儀式化的「進入應許地」象徵將要發生的解放
- 預期以色列的神將如同出埃及時那樣戲劇性地介入
這類「象徵性行動」並非隨機。它們服從一個「掌控性的故事」(controlling story)——即出埃及—征服迦南的元敘事。耶穌正是在這個模式中發出自己的決定性影響。
耶穌的脈絡(二):強盜、農民與革命#
Horsley/Crossan 的「社會強盜」理論#
當代某些學者(特別是 Horsley 與 Crossan)以「社會強盜」(social banditry)來描繪第一世紀的革命暗流,並把耶穌定位為「非暴力社會抗議者」。賴特對此提出多項批評:
- 強盜(lestes)一詞在約瑟夫筆下其實是政治性詞彙,凡不需動用軍團就能鎮壓的「武裝反抗」都被歸為強盜
- 並非所有強盜都是「羅賓漢式」的社會英雄
- Hobsbawm 的社會強盜理論基於詩歌與民謠,而非實際田野研究
- 把耶穌套入「農民革命家但拒絕暴力」這個格子過於狹窄
賴特警告:「拆掉了奮銳黨這個建構,不應該又用社會強盜這個建構來取代。」第一世紀的社會處境太流動,不能用任何單一社會學範疇來定位耶穌。
七點綜合判斷#
賴特列出對「強盜與革命」議題的綜合結論:
- 當時的局勢混亂,部分套用基於其他時空的社會理論只會更亂
- 巴勒斯坦確實有各種類型的強盜活動
- 部分強盜在部分時間被部分農民支持
- 強盜與認真革命暴力之間的界線是人為的、模糊的
- 認真革命較常在猶大地區發生,但加利利也可能
- 羅馬與猶太當局確實把強盜活動視為威脅
- 強盜與其他群眾運動的關係極為流動
耶穌的脈絡(三):施洗約翰#
為什麼必須先談約翰#
- 所有資料都同意:耶穌是在約翰的洗禮運動脈絡中出場
- 兩人都符合「先知」的社會類型
- 但耶穌與約翰的關係既有延續也有斷裂——這個張力是理解耶穌自我認知的關鍵
約翰運動的特徵#
- 在曠野、約旦河邊
- 以悔改的洗禮召喚以色列「重新進入應許地」
- 警告即將臨到的審判
- 提出「即將來臨的更大者」這個謎一般的盼望
約翰本身就是「先知中的先知」——他在第一世紀猶太群眾眼中是經典型的領袖型先知。耶穌延續這套運動,但很快加入了自己獨特的元素:宣告國度「已經」(而非「即將」)來到。
先知耶穌的具體輪廓#
言語上有大能#
賴特分析耶穌作為「言語上有大能」的先知,涵蓋幾個層面:
- 權柄與國度:耶穌的教導不訴諸傳統權威,而是直接宣告國度的內涵
- 比喻:不是道德教訓的包裝,而是世界觀的承載媒介——能重新形塑聽眾對自身處境的理解
- 審判神諭:對「這個世代」、對耶路撒冷、對聖殿發出警告
行為上有大能#
- 醫治、趕鬼、餵飽群眾
- 這些不是孤立的「神蹟」,而是「國度宣告」的演出
- 在第一世紀猶太理解中,這類「大能作為」(mighty works)必然指向某種末世論宣告
賴特拒絕把神蹟切開來個別評估真偽。神蹟、教導、桌邊團契是一個整體的先知行動,必須一起理解。
不只是一個先知?#
章末賴特拋出全書懸念:「如果福音書連約翰都形容為『不只是先知』,那麼耶穌呢?」
為何必須再往前推#
- 耶穌確實以先知角色出場,這幅圖像本身已能解釋他的大部分公開行為
- 但他的故事、行動、與門徒的互動,都暗示他不認為自己只是「許多先知中的一個」
- 領袖型先知通常認為自己的事工是「為了當下這一代」——耶穌則明顯認為自己的行動把「以色列整段歷史推向終局」
該撒利亞腓立比的問題(「人說我是誰?」「你們說我是誰?」)就是這個張力的尖鋒。耶穌的公開先知形象,已不足以涵蓋門徒對他的逐步認識。
賴特刻意先壓住「他是誰?」這個問題,先讓讀者看耶穌講的「故事」——這是第 6 至 8 章的工作。「在秘密之前,先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