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束縛衣#

當「新探索」復興版仍困於 Wrede 路線時,過去十五年出現了一波截然不同的耶穌研究浪潮,賴特命名為「第三波探索」(Third Quest)。其特徵是:

  • 嚴肅看待耶穌的猶太脈絡,把他視為「可被釘十字架的第一世紀猶太人」
  • 大量使用第一世紀史料,特別是約瑟夫(Josephus),昆蘭文獻(Qumran),與啟示文學
  • 把釘十字架視為歷史磐石,從這個終點往回推:耶穌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以這種方式收場?

賴特列出二十位他視為「第三波探索」核心的學者,包括 Caird、Hengel、Vermes、Meyer、Chilton、Riches、Harvey、Lohfink、Sanders、Theissen、Horsley、Charlesworth、Meier 等。他們的觀點差異極大,但都在處理同一組問題。

與前兩波的根本差異#

賴特列出第三波探索與舊探索、新探索的三個關鍵分別:

  • 嚴肅看待整體猶太脈絡:而非作為「福音的暗黑背景板」
  • 沒有共同的神學或政治議程:學者背景多元,互相制衡,與相對單一的新探索形成對比
  • 逐漸聚焦於關鍵問題:而非陷入永無止境的方法論爭辯

賴特特別批評過往依賴「形式批判」與「不相似性標準」(criterion of dissimilarity)來判斷單一語錄的真偽。這種逐句篩選的方法注定失敗,「歷史學家不是靠語錄生活」(historians do not live by sayings alone)。

方法論的核心轉變#

第三波探索的方法論立場是:

  • 任務是「提出大型歷史假設並驗證」,而非重建語錄真偽列表
  • 標準是「整體圖像如何適合所有資料」,而非孤立檢查單句
  • 耶穌應該像任何古代人物一樣被研究——研究亞歷山大大帝時沒人會抱怨作者「整合資料」,研究耶穌也不應有雙重標準

桑德斯(E. P. Sanders)的話被引用:「以為對語錄做夠仔細的釋經,就能得出『正確判斷』——這種信念把許多新約學者帶進了一個從未脫身的泥沼。」

五加一個問題#

第三波探索聚焦於五個彼此相連的核心問題,加上一個始終在邊上等待的第六問題:

五個歷史問題#

  1. 耶穌如何融入他所處的猶太教?——他與第二聖殿時期的猶太運動是什麼關係?
  2. 耶穌的目的是什麼?——他試圖達成什麼?為什麼以這種方式行動?
  3. 耶穌為何而死?——羅馬與猶太當局基於什麼理由把他處決?
  4. 早期教會如何興起,又為何呈現這種形狀?——從拿撒勒耶穌到一世紀末的全球運動,需要什麼樣的歷史推力?
  5. 福音書為何是它們現在的樣子?——它們作為文學作品的形式與功能如何反映歷史與信仰?

第六個問題#

潛伏在背後的第六問題是:「所以呢?」(So What?)——歷史耶穌的研究對當代有什麼意義?

賴特強調這五個問題不是基督徒或神學家的私人關注,而是「屬於公共領域」。任何試圖描述從希律王時代到第二世紀基督教興起的歷史學家,都無法迴避這些問題。

五個問題的子議題(精選)#

賴特進一步展開每個問題下的關鍵細節:

  • 問題一:耶穌與施洗約翰、與法利賽人、撒都該人、奮銳黨、艾賽尼派、群眾的關係如何?他的「以色列」想像是什麼?
  • 問題二:他是否自視為彌賽亞?「神國」這個用語在他口中意指什麼?他的行動(醫病、趕鬼、餐桌相交)如何承載這個意圖?
  • 問題三:他是否因政治理由被殺?是否因宗教理由?或兩者皆是?他自己如何理解這個結局?
  • 問題四:復活信念如何在沒有歷史內核的情況下產生?早期教會的內部多樣性如何從一個共同源頭分化?
  • 問題五:對觀福音與約翰福音的關係?福音書作者如何同時做歷史與神學?

第三波探索的未來方向#

賴特在章末檢視第三波探索的內部分歧與未來潛能:

兩種傾向#

  • 一部分學者像萊馬魯斯(Reimarus):徹底的歷史研究最終應該讓基督教神學降格
  • 另一部分像舊探索的後繼者:歷史耶穌的肖像應該與其宗教意義重新整合

賴特明確選擇後者,但他強調這不是回到自由派的「合理化耶穌」,而是「在不對任一方造成暴力的前提下,重新整合歷史與神學」。

可預見的反對聲#

賴特預期會有幾種反對:

  • 辯證神學派:要求耶穌研究「立刻可用於神學」,否則宣告其無關緊要
  • 新去神話化方案:可能會出現,目的是把耶穌從 Horsley 等學者強調的政治牽連中「解放」出來
  • 私人化的信仰避難所:「躲進歷史碰不到的信仰小屋」——賴特問:「那我們相信的會是什麼樣的神?」

賴特承認,第三波探索的某些版本確實存在「唯物還原論」風險。但比起聖像崇拜者與剪影製造者的「反歷史唯心論」,這種風險小得多。

賴特的綜合宣告#

賴特把第三波探索定位為本書的起點:

  • 「猶太末世論」是理解耶穌的鑰匙
  • 我們對耶穌的歷史認知雖然不足以寫一本現代式傳記,但「我們知道的相當多」
  • 這種知識的神學與實踐意涵,可能遠遠超出近代基督教所想像或期望的範圍
  • 真正的基督教不必懼怕歷史;相反,當代學界對第一世紀猶太教的大量發現,提供了回應萊馬魯斯、史懷哲、布特曼挑戰的機會

「正統基督教不需要懼怕歷史。」這句話可視為賴特方法論的座右銘。歷史的拿撒勒人耶穌與被敬拜的基督若有距離,問題出在我們的神學想像太狹窄,不出在歷史本身。

下一章將透過浪子比喻,初步示範「故事即典範」的方法論——這是進入第二、三部正面建構之前的最後一塊清場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