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高速公路#

賴特把當代耶穌研究的格局描繪為兩條主要道路,分別承繼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所指出的兩種對立路徑:

  • Wredebahn(烏爾雷德路線):跟隨 Wrede 的徹底懷疑論——對耶穌所知甚少,福音書多半是神學虛構
  • Schweitzerstrasse(史懷哲路線):把耶穌置於猶太啟示性末世論的脈絡中,福音書因此保留了相當多歷史記憶

區分並非絕對。Borg、Crossan 等學者在兩條路之間穿梭,但賴特認為他們仍主要屬於修正版的 Wrede 路線。本章專門檢視這條路線的代表人物。

耶穌研討會(Jesus Seminar)#

1985 年,馮克(Robert W. Funk)創立「耶穌研討會」(Jesus Seminar),把學者聚集起來逐節投票評估耶穌語錄的真實性。

三個操作特徵#

  • 廣納所有耶穌相關文本,包括《多馬福音》(Gospel of Thomas)等非正典文獻
  • 投票分四級,以四色珠表示:紅(真實)、粉紅(可能真實)、灰(可能不真實)、黑(確定不真實)
  • 大量對外公布結果,包括《五福音書》(The Five Gospels)多色版本與「學者譯本」

賴特的兩點批評#

賴特承認研討會的部分作法有其學術正當性(廣納文本、開放投票、面向大眾),但提出兩個核心問題:

  • 前設不清:研討會的宣傳語仍沿用實證主義口吻(「事實」、「歷史」、「科學」、「歷史批判學的確立成果」),但實際操作中早已放棄這種語言。研討會在公開形象與內部方法之間游移
  • 預設結論的循環論證:研討會所謂的「前提」(premises)大多是有爭議的結論,包括「多馬福音比正典福音書更早」、「歸給耶穌的語錄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他真的說的」等。這些都不是中性前提,而是某種特定耶穌圖像的衍生結果

投票結果顯示「真實」語錄高度集中於 Q 與《多馬福音》。這不是因為每段話被獨立檢驗,而是因為它們符合事先選定的耶穌圖像。賴特指出:真正的工作應是「大規模假設與嚴肅驗證」,而非偽原子論式地處理孤立片段。

加權平均的問題#

研討會把每位學者的投票轉成加權平均值。實務上常出現這種情況:

  • 多數人投紅或粉紅(真實或可能真實)
  • 少數投黑,但因為加權偏向極端
  • 結果落在灰色——「可能不真實」

這套機制配合對大眾的宣傳,等於由少數人決定「耶穌真的說過什麼」,賴特認為毫無學術根據。

馬克(Burton L. Mack)與 Q 的問題#

馬克的《純真的神話:馬可福音與基督教起源》(A Myth of Innocence)是研討會主要思想資源之一。他的核心論點是:

  • 馬可福音是「虛構」,是第一代末期一個基督教社群為合法化自身末世論觀點而創作
  • 福音書中的耶穌啟示性宣告——「世界被神兒子定罪」——是馬可的發明,不是耶穌的訊息
  • 這套「無辜神話」被正典化,造成至今基督教世界的災難

馬克的學術譜系直接承襲 Wrede 與布特曼(Rudolf Bultmann)。Wrede 視「彌賽亞秘密」為馬可加上的;馬克則把整個啟示性框架歸給馬可。

Q 群體假說#

馬克與耶穌研討會學者重建出多層 Q 文本(Q1、Q2、Q3),並假設背後有對應的「Q 社群」。賴特對此提出強烈質疑:

  • 重建 Q 的不同層次本身已是高度推測
  • 進一步從這些層次推論出對應「社群」更是離地飛躍
  • 整套假說的吸引力主要是因為「它不像馬可、不像保羅」,而非有獨立證據支持

克羅森(J. Dominic Crossan)#

克羅森(The Historical Jesus: The Life of a Mediterranean Jewish Peasant)是 1990 年代北美最具影響力的耶穌學者之一。賴特給予較高評價但不接受其結論。

克羅森的方法#

  • 兼用「年代」與「多重佐證」兩個基本標準
  • 大量引用 Josephus 等第一世紀文獻,建構社會學脈絡
  • 把耶穌定位為「地中海的猶太農民」——一位犬儒派(Cynic)的智者、邊緣人的代言

賴特的批評#

  • 兩個基本標準本身就難以客觀套用,常常反映其他理由所做的判斷
  • 克羅森的「耶穌」剝離了猶太末世論脈絡,被重塑為跨文化的智慧教師
  • 這實質上等於另一種柏拉圖式的去歷史化,把耶穌變成永恆原則的代言人

耶穌作為犬儒派?#

賴特特別處理「耶穌是犬儒派」這個假說。馬克與克羅森都假設加利利在第一世紀深受希臘犬儒派影響,使耶穌的言論可放在這個脈絡中理解。

賴特指出,這套假說的考古與歷史證據極為薄弱。加利利雖然受希臘文化滲透,但「犬儒派」的具體存在於該地的證據幾乎沒有。把耶穌讀成犬儒派,等於用一個假設來支撐另一個假設。

把耶穌徹底去猶太化、放進泛地中海智者的框架,重蹈了十九世紀自由派的覆轍——只是新穿了社會學與比較宗教的外衣。

博格(Marcus J. Borg)#

博格立場介於兩條路線之間,但賴特最終仍把他歸於修正版 Wrede 路線:

  • 博格保留了耶穌的猶太脈絡與某種「末世論」感覺
  • 但他刪除了啟示性緊迫感,把耶穌描繪為「靈性導師、神聖人」
  • 博格自己也承認,二十世紀學術雖然極力擺脫「教師耶穌」的形象,卻仍透過對語錄的過度執著無意中重蹈覆轍

結論:新「新探索」的困境#

賴特在章末作出綜合評估:

  • 十年前曾把「新探索」視為已耗盡的力量,事實證明判斷錯誤
  • 但「新探索」復興版仍有三大結構性弱點:
  1. 過度倚賴語錄:把耶穌簡化為一位智者,重蹈十九世紀「老師耶穌」的覆轍
  2. 靠「標準」(criteria)做歷史:這只是用看似客觀的工具掩蓋已預設的圖像
  3. 依賴一套應該被拋棄的基督教起源圖像:去猶太化的耶穌、無神學意涵的釘十字架、晚期才出現的「復活」信念、智慧/諾斯底前身、保羅另起爐灶創造希臘化基督崇拜

賴特借用史懷哲的話:「這兩種方法的道路在此分岔。」(Tertium non datur,沒有第三條路)末世論的方案讓馬可福音作為歷史敘事重新成立;文學批判的方案則把彌賽亞元素徹底刪除。兩者不可調和。

賴特宣告:「『耶穌研討會』在 Wredebahn 上塞車了,而『第三波探索』則準備在 Schweitzerbahn 上加速。」第三波探索能成功,前提是它必須避免新探索的三大結構問題——這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