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巨人與拼圖#
賴特開宗明義指出,二十世紀的耶穌研究偏好「剪影」而非「全臉肖像」。剪影留下想像空間,正臉畫像則被批評為「給耶穌穿上不合身的借來衣服」。這種「敬虔的緘默」(via negativa)背後有多種理由:
- 古典「耶穌生平」太擬時代、太一廂情願
- 學者轉而專注早期教會研究,認為這比研究耶穌「更安全」
- 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與布特曼(Rudolf Bultmann)兩位學界巨人,留下了不同方式的「剪影式耶穌」
賴特承認這兩位巨人「橫跨了狹窄學術世界」,但他堅持二十世紀耶穌研究的核心問題仍未解決——尤其耶穌的猶太脈絡,仍是任何嚴肅歷史重建的起點。
拼圖的隱喻#
賴特把第一世紀的歷史比作一幅拼圖:
- 每一片的形狀是不確定的,需要與其他片相互裁剪修整
- 拼圖的邊界本身就是激烈爭論的主題(前基督教猶太教 vs. 第二世紀教會)
- 中間最關鍵的幾片包括:施洗約翰、耶穌、初代教會、保羅、新約作者群
- 對耶穌這一片的描繪,無可避免地與我們對整個第一世紀的理解互相形塑
兩幅拼圖:歷史的耶穌與所以呢?#
賴特認為,耶穌研究實際上同時涉及兩幅相互糾纏的拼圖:
- 拼圖一:耶穌是誰?——純粹的歷史問題
- 拼圖二:所以呢?——當代世界觀、信仰、倫理的問題
兩幅拼圖必須連結,但這個連結點長期以來被切割。許多學者(如 Schillebeeckx)用上百頁討論一個「純然人類的耶穌」,最後突然跳到「神的兒子」的信仰宣告,卻沒有給出連結的橋樑。
歷史與神學的虛假分裂#
當代神學受困於一個共識:歷史和信仰彼此衝突。賴特列出三種常見出路,並一一拒絕:
- 聖像式(icon):耶穌是被敬拜的神聖救主,與第一世紀巴勒斯坦只有切線關係,越少歷史細節越好
- 剪影式:避免肖像才能保護信仰,把耶穌變成存在主義式的呼召
- 跳躍式:先做歷史考察,再無預警地跳到神學宣告
賴特主張:嚴謹的歷史(對第一世紀巴勒斯坦實際事件的開放式調查)與嚴謹的神學(對「神」這個字實際所指的開放式調查),不應分裂,二者應該同時進行。
「若這意味著我們需要一種新的形上學,就讓它如此。」
兩百年探索史的縮影#
賴特用更慢的步調回顧了從萊馬魯斯(Hermann Samuel Reimarus)到 Schillebeeckx 的學術歷史,目的不是中性綜述,而是要釐清自己在這幅地圖上的位置。
改教時期的盲點#
宗教改革者熱衷於耶穌的「益處」(pro me 的福音),但對耶穌生平本身缺乏好奇:
- 福音書被當作倫理教導與教義的「資料庫」
- 「耶穌為何而死」有清楚答案;「耶穌為何而活」則缺乏好答案
- 福音書被讀成「小書信集」,而非完整的敘事
萊馬魯斯:神聖打破偶像者#
萊馬魯斯(1694–1768)是第一個被聽見質疑的人。他的論點是顛覆性的:
- 耶穌是一個越來越狂熱、政治化的猶太改革者
- 他在十字架上的呼喊宣告了期望破滅
- 門徒重新編造彌賽亞模型,宣稱耶穌「復活」
- 結論:歷史會把人帶離神學,而非加深信仰
賴特認為萊馬魯斯雖然動機反基督教,卻成為基督教真正的改革者——他打開的歷史之窗無法再關上。
Wrede vs. Schweitzer:兩條主要高速公路#
史懷哲在《歷史耶穌之研究》(The Quest of the Historical Jesus)末章提出兩條對立路徑,至今仍是耶穌研究的主軸:
- Wredebahn(烏爾雷德路線):徹底懷疑論。我們對耶穌所知甚少,福音書反映的是初代教會而非歷史耶穌
- Schweitzerstrasse(史懷哲路線):徹底末世論。耶穌屬於第一世紀啟示性猶太教的脈絡,福音書保留了相當多關於他宣告國度的資料
第 2 章追蹤 Wredebahn 的後繼者(耶穌研討會、克羅森等),第 3 章則處理 Schweitzerstrasse 的後繼者(賴特自身所屬的「第三波探索」)。
從「無探索」到「新探索」:Schweitzer 到 Schillebeeckx#
史懷哲拆掉了舊探索,卻給出了過於震撼的替代品。後續半世紀學界陷入「敬虔緘默」:
- 凱勒(Martin Kähler):講道的基督才是神學焦點,歷史的耶穌不重要
- 布特曼:耶穌的「人格」無法從文獻中復原,神學上也不必要
- 巴特(Karl Barth):信仰不需要建立在歷史考察上
凱賽曼(Ernst Käsemann)1953 年的演講「歷史耶穌的問題」開啟了「新探索」。動機之一是反思納粹神學在沒有嚴肅耶穌研究的德國如何構築出「非猶太化的耶穌」。但新探索仍受限於:
- 把啟示性思想簡化為「世界末日的字面期待」
- 過度倚賴形式批判與傳統批判的工具,這些工具原本是用來發掘初代教會而非耶穌本身
- 焦點仍集中於耶穌的言論(與改教傳統一致),而忽略他的行動與整體敘事
兩百年探索的成果#
賴特對兩百年的耶穌探索給出綜合評估:
- 探索確實把歷史問題不可逆地放上神學地圖
- 但歷史考察並未對信仰與懷疑兩方提供決定性答案
- 二十世紀的「教會歷史想像」(如「Q 群體」、「耶路撒冷教會」等理論建構),等於是十九世紀「耶穌生平」的翻版——理論驅動、與實際歷史關聯薄弱
- 過去二十年(1975–1995)出現新的研究熱潮,可能正是浪子歸家的時刻
第 1 章最後以浪子的隱喻作結:啟蒙運動代表的小兒子離家追求歷史懷疑,傳統正統信仰代表的大兒子既憤怒又猜疑。若小兒子真的回家,並且要慶祝——這正是賴特對當代耶穌研究新階段的盼望。
本書的方法宣告#
賴特在章末預告全書的論證骨架:
- 第二部:耶穌的公開身分是「先知」,宣告以色列神的「國度」。分四個面向:實踐(praxis)、故事(story)、象徵(symbol)、問題(question)
- 第三部:在這個公開宣告與基本心態之下,耶穌持有一套複雜但連貫的目的與信念——三個彼此鎖合的「秘密」:他對自己角色的看法、他對使命如何達成的看法、他對自己身分的看法
「基督教訴諸歷史;既訴諸,就必須走進歷史。」這是賴特給整個探索的座右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