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組織的成長激素#
當領導者已對員工提出新的「社會契約」之後,下一步是要有信念付諸實行的勇氣。讓船——或任何組織——維持成功航向的最佳方法,是把部屬能承擔的責任全部交給他們,然後退一步站開。
信任是一種人類奇蹟:它不只支撐社會契約,更是把菜鳥船員變成資深戰友、把困境企業變成有競爭力公司的「成長激素」。
但信任像柔道:你必須贏得,而贏得的唯一方式是先給予。
永遠不要讓狗咬狗(Never Pit Dog Against Dog)#
接掌時,艾伯西夫發現整艘船彌漫著不信任。海軍對「指揮官」職位的競爭非常激烈,班福號的四位部門主管(department head)正彼此爭奪最高考績——大多數軍艦中只有前兩名能拿到自己的指揮權。
這套對抗式制度被內建於系統,毒害整體氛圍:把船員分裂為派系,侵蝕彼此的信任,降低戰備能力。
艾伯西夫做的第一件事,是告訴四位部門主管:他們在海軍的未來,取決於班福號整體的成功。他要他們相信:選任委員會會給「合作將班福號變成全海軍最強艦」的人加分。
我們同舟共濟(we will sink or swim together)。
武器部門全海軍最強有什麼用,如果工程部門連讓螺旋槳轉起來把我們帶到戰場都做不到?
四位日後都通過執行官資格、走在指揮艦的軌道上。其中一位 John Wade 中校,離開班福號後立刻接掌曾擱淺的巡邏艇 USS Firebolt。他套用「班福號劇本」,一年內把該中隊七艘船排名最後的軍艦變成第一名,並奪得 Battle Efficiency Award。
偉大領導的另一個美好之處:你會留下傳承(legacy)——你的繼任者會在組織各處持續影響他人。
當部門主管停止內鬥、聚焦於目標,部屬之間就開始信任、停止懷疑動機,部門間互助救火。信任就像銀行帳戶——你必須持續存款才能成長;偶爾出狀況時你會領出一筆,但平常它都在帳戶裡生息。整個組織贏,每個人都贏;沒有人需要當輸家——那種建構是錯的。
連最糟的人都可能可以挽救#
海軍的軍官升遷規則是「升遷或離開」(up or out):要嘛達標升遷,要嘛被勸退。乍聽合理,但偉大的人才不一定符合海軍模具。
這套系統有時是「以一致性犧牲能力」,晚熟者(late bloomers)常被太早開除。
案例:Elliot 的逆轉#
部署波斯灣前,艾伯西夫的中隊長告訴他:姐妹艦剛開除一位被認為「無能」的初級軍官。三星上將要為他找個歸宿,看能否挽救。班福號當時正缺軍官。
接收這位 Elliot 後,艾伯西夫很快發現:他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海軍軍官之一——能背整本手冊、能解釋如何尋找敵方潛艇等複雜程序,知道的東西比某些部門主管還多——而他才 23 歲,剛從海軍學院畢業。
但 Elliot 有一個基本問題:極度缺乏自信,因此成了霸凌者的磁鐵。前一艘船的同袍嗅到血腥味,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指揮官也沒幫忙。
我見過最悲哀的事,就是有些人靠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
被霸凌的 Elliot,反過來開始對別人吼叫,彷彿是要證明自己仍有控制感。
艾伯西夫開門見山地告訴他:
- 班福號用「黃金法則(Golden Rule)」生活與工作。
- 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會被以尊嚴和尊重對待,對你也不例外。
- 沒人會貶低你,當然你也不准嘲笑別人。
- 必要時,授權他的資深士官(chief petty officer)提醒他這次對話。
幫助他看見自己的優勢之後,Elliot 成了艦上最棒的軍官之一。在偵測與打擊潛艇方面,沒人能與他匹敵。他甚至學會「以幫助別人看見其長處為樂」。Elliot 後來取得「值更官(officer of the deck)」資格,重啟了他的職涯,再服一段役後去念 MBA,帶著修復的紀錄與「懂得如何帶人」的自信離開。
連帶效益:對全船發出的訊號#
挽救 Elliot 還意外發出一個重要訊號給全船:
「你或許會搞砸,但我們相信回頭是岸。我們會幫你、不會放棄你。」
部屬高度敏銳於主管的反應:
- 看到你放棄某個人 → 立刻意會「這裡沒有救贖空間,我可能就是下一個」。
- 看到你介入幫助一個值得幫的人 → 他們會被安撫;願意冒險,對組織抱持正向態度。
這個過程繁瑣費時,但最大的受惠者是你。
歡迎帶壞消息的信使#
領導者絕不能射殺帶壞消息的信使。一旦你射殺了,下次有問題你也聽不到——直到問題已失控。
在班福號這種高度複雜、不斷升級裝備的軍艦上,創造一個「人們不害怕說你不想聽的話」的氛圍,並非誇張,而是攸關生死。
案例 1:AEGIS 飛彈管制系統升級反而更不可靠#
班福號的飛彈管制系統名為 AEGIS(希臘神話中宙斯以蛇髮女妖頭打造的盾牌;在海軍稱為「艦隊之盾」)。出聖地牙哥前剛升級的 AEGIS,反而因雷達內多個電源模組短路而更不可靠。承包商習慣怪罪船上的低階士官(不正確地假設他們不會用新設備)。
班福號是最早升級者之一,也是最早發現問題的;但他們追蹤其他升級艦後發現:**大家都有同樣問題,只是沒人通報。**艾伯西夫立刻發緊急訊息給他在聖地牙哥的中隊長——但他與這位中隊長的關係其實很奇怪:
- 接艦時對方剛離港進行為期六週的南美緝毒任務,六週後才見到面。
- 第一份正式考績把他評為六位中的第六(並不意外,他最資淺)。
- 但唯一實質評語只有「有資格保留安全許可」這句奇怪的話。
幸而,中隊長努力通報所有需要知道的人,AEGIS 工程師幾乎立即被叫來修復。
平常能自己解決的小問題,別煩你的上司。但重大問題要儘快讓他知道——壞消息不會因為陳舊而變好。
關鍵是先建立你的可信度:因為平時不抱怨小問題,緊急時你才會被聽見;同時要做足功課,提出問題時手上有充分事實。
案例 2:新加坡的燃油加熱器漏油#
軍艦必須能在 130 度高溫到結冰以下的氣候中作業。低溫時燃油會凝固,所以艦上裝有「燃油服務加熱器(fuel oil service heater)」保持油液態。即使班福號從未在寒冷氣候作業,仍須維持這設備可用。
新加坡停泊休整 5 天時,一名水兵在工程艙日常巡視時發現:加熱器正在滴油到一個非常燙的設備上——隨時可能起火吞掉整個機艙。立即關閉全艦燃油並調查,發現船體航行震動造成密封圈龜裂。
艾伯西夫立即發訊給中隊長與將軍,建議所有同型船進行檢查。中隊長想支持他但事關重大,先去問同型姐妹艦——對方艦長(工程出身)厲聲回應「你大幅反應過度,沒必要花資源修」。
中隊長沒接受這個答案:他親自檢查當時在港的其他 Arleigh Burke 級驅逐艦——有些艦也有相同漏油但沒人發現。諷刺的是,姐妹艦回港後他親自檢查,也找出同樣問題。隨後通報三星上將:所有 Arleigh Burke 級驅逐艦在修復前都有風險。
我之所以有勇氣站出來,是因為中隊長在 AEGIS 事件上支持過我——既然他認真聽過一次,我相信他會再聽一次。
艾伯西夫立刻頒給那位水兵海軍成就獎章(Navy Achievement Medal)——本應走官僚審批流程,但他認為讓所有人立刻看到「為這艘船付出的人會立即受到認可」更重要。
何時破壞規則#
在當今高速世界裡,除非規則真的至關重要,否則應視之為「指引而非不可變法律」。
灰色地帶正是中階主管存在的理由——若一切非黑即白,組織只需要 CEO 制訂規則、員工執行即可。
當艾伯西夫頒發超過授權數量的獎章時,他只是運用最佳判斷力做出最有利於現況的事——官僚從未提出異議;即使提出,《華盛頓郵報》也會贊同,因為決策利的是部屬而非自己。
保護部屬不受瘋狂上司傷害#
有些上司冷酷但有效,你只能忍到他們自爆或退休。但另一種更糟、不可容忍——接近瘋狂的獨裁者。
權力會在民間生活中腐化人,在軍中則可能毀滅人。當有權者逃避究責、感覺全能,會危及所有人。
軍官或主管有義務保護部屬不受這種人傷害。庇護部屬非常痛苦、需要道德勇氣;但若危險明顯且當前,不行動就是道德怯懦。
作者自己的失敗#
某段役期艾伯西夫服務於兩位資深軍官底下:
- 一位以「貶低」為領導風格,雖然能讓船運轉,卻讓人無法變得更好。他想告訴對方這對他自己沒有好處,但他沒有勇氣。
- 另一位嘲笑軍官、質疑動機,摧毀了大家辛苦建立的主動精神與團結感。
「該我站出來捍衛這些脆弱的軍官時,我為了不被擊中也選擇坐著。回顧起來,這是我虛擲的領導機會,至今深感羞愧。」
後來學會的應對策略#
艾伯西夫終於學會管理那位難搞軍官:
- 知道什麼會觸發他暴怒,所以任何壞消息都私下交給他,他咆哮的對象只是自己。
- 有人表現傑出 → 確保他知道。
- 有人搞砸 → 自己擔下責任。
「我不總是成功保護部屬。那是一段痛苦時光,我並不引以為傲。許多年輕軍官最後離開了海軍。但處理難搞老闆,是一項關鍵能力。」
「最強」要承擔代價#
最受指名的軍艦,往往拿到最艱困的任務——這份榮耀有時令人懷疑。
班福號因戰斧(Tomahawk)巡弋飛彈使用嫻熟,被裝載比其他艦多得多的飛彈。代價是必須持續在海上——多數船三週後可進港休 3 天、喝杯啤酒、打通電話回家。班福號不行,他們因為太可靠反而成了自己成功的受害者。
後來他從五角大廈一位朋友處得知:100 天到期時,國防部長 William Cohen 親口問「真的可以放他們走嗎?」——兩艘航母與整支艦隊輪換他無所謂,但帶巡弋飛彈的班福號自成一級。
連續 35 天海上:點燃士氣的話#
危機高峰期,他們連續在海上 35 天。第 25 天左右,晚餐桌上沒人說得出話,大家就吃完起身、滿臉憂鬱。艾伯西夫感到自己也跌入低潮——而領導者一垮,整個組織就跟著垮。
他在飛行甲板集合船員,說了一段話:
我知道這趟很長,其他船的水兵在岸上享受休假,而你們還在工作。原因是:海軍認為班福號——也就是你們——是波斯灣最不可或缺的艦,無法替代。簡單說,我們是最強的(we are the best)。而最強要承擔責任。謝謝你們堅持下去。
連他自己都驚訝:船員歡呼。士氣戲劇性反彈。等真的進港時,約 60% 的人反而失望——也許部分是因為「在海上待 45 天可以拿到兩罐免費啤酒」(那一刻簡直像香檳),但艾伯西夫相信驕傲才是更重要的動機。
「沒按下發射鈕」的失落#
任務 100 天內,他們始終沒實際發射任何戰斧飛彈。多次「最後 5 分鐘」收到「暫停」指令,因為聯合國秘書長又快談成和平協議。船員深感失望——準備了無數小時、彈藥也通電就位、手指就在按鈕上,被告知「算了」,那種感受像 Lucy 把美式足球從 Charlie Brown 腳前抽走。
艾伯西夫立刻拿起 PA 廣播:他理解大家的失望,但我們在崗位上、準備好了。我們逼薩達姆回到談判桌;任務其實已經成功——靠的就是你們的專業,我們維護了和平。氣氛一夜之間反轉。
在危機中,人們總會抬頭看領導者的指引。
順帶一提,海軍最不被理解的事實之一是:任何一天,超過 50% 的軍艦都在海上——不是在崗待命作為威懾,就是在精進準備。
私下他其實「暗中慶幸沒被命令發射」——再準確的飛彈也可能偏航而殺害無辜平民。
即將出發前的「再加一份工作」#
1998 年 1 月 2 日早上 0755,他們從巴林起錨返航,下一站是熱情款待美軍的澳洲。船員都已在期待,他甚至安排了海上加油車隊,計畫不停靠中途港直接抵達。
但才剛固定好錨鏈,搜查與沒收作戰中隊長 Mike Duffy 來電。Duffy 是出了名的難搞,但艾伯西夫漸漸理解他:他要求極高、要你為自己的表現負責。100 天下來,他開始喜愛班福號因為他們交得出成果——「討厭他的,是那些交不出成果的船」。
- Duffy:「一艘走私船沿著伊朗海岸南下,我已經沒有備援船可追蹤,你能接手嗎?」
- 艾伯西夫(艦橋上每個人都聽得見的廣播):粗口出口(聽說不只一次)。
- 但接著:「中隊長,班福號是您的船。我們去。」
- Duffy:「兩天,也許更短。要回到澳洲行程的速度需要多少?」
- 艾伯西夫順口答:「24 節」(平時 16 節、單引擎省油;24 節要兩具引擎、燃油翻倍)。
- Duffy:「我保證給你 24 節所需的額外燃油。」
那一刻 Duffy 是他的英雄。船員歡呼。艾伯西夫心知:若一開始抗拒,Duffy 不會給額外燃油。
在你的老闆迫切需要時幫他一把,是相當好的投資。
他們追到伊朗海岸,英艦加入;走私船最終跑進杜拜水域(不能在那進行緝拿)。任務最終並不成功,但艾伯西夫覺得「沒有抱怨就接手」的決定本身就值得。1 月 3 日跨越印度洋,1 月 11 日抵達西澳 Fremantle;雖然原本只有 10 天港內訪問,他猜「沒人會檢查我們的航跡」,於是港間加速航行,多擠出 2 天岸假。多浪費一點納稅人的燃油,但「在士氣回報上絕對划算」。
信任會賺錢:Irv Refkin 的維修廠#
1994 年艾伯西夫擔任 Shiloh 副艦長時,在科羅納多島(Coronado Island)餐廳偶遇 Irv Refkin——一位剛失去 47 年妻子的長者。他們從此成為好友。
Irv 擁有約 75 名員工的維修廠,承接海軍與民間的泵浦、馬達、斷路器等修理。艾伯西夫問他的經營哲學,他說:
我寧可握手也不要合約;我珍視我的名聲;我以尊嚴與尊重對待員工。信任會賺錢(Trust makes money)。
例子 1:取消打卡鐘#
當打卡鐘大行其道時 Irv 也裝了,但很快反悔——這不就暗示「我不信任你嗎」?打卡鐘拆掉後,員工不僅沒少做,多數人甚至自願超過 8 小時 因為他們覺得被信任。
例子 2:取消工具室#
總經理告訴他需要「工具發放室」防止員工偷工具。Irv 花 35,000 美元年薪雇了一位管理員。某早上他下去看:員工排長龍領工具,傍晚又排長龍還工具——這份不信任正在讓他賠錢。他撤掉工具室,把管理員改派他職,隔年只損失 2,000 美元的工具。又一次,信任賺錢。
例子 3:客戶與政府#
他的信任也延伸到客戶並獲得回報——將軍急需修理時,他直接動工,省去談判合約。他的店成了海邊「第一次就修對、價格公道、不用扯皮」的首選。
因為信任,看到改進機會#
艾伯西夫接掌班福號後,邀 Irv 上船參觀。當時水兵正在搬補給:箱子排成人鏈從碼頭傳到艦上儲藏艙——這份重活容易受傷。Irv 第一次看到操作說:
做了 225 年的生意,海軍應該想出更好的方法吧。
Irv 回廠後叫人設計能自動裝載的輸送帶。幾週後原型完成。現在他擁有以輸送帶為海軍裝載補給的合約。
他當然偏好握手協議——但海軍要求白紙黑字。「海軍的信任,還沒追上 Irv 的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