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一刻:尷尬的交接典禮#

1997 年 6 月 20 日下午 1:21,艾伯西夫正式接掌班福號(USS Benfold)。海軍艦艇換手有一套儀式:交接前兩週停止例行工作,全船從頭到尾粉刷、飛行甲板搭起大帳篷、紅地毯迎接致詞的將軍。然而當廣播宣布前任艦長(skipper)下艦時,船員並沒有給予應有的尊重——許多人鬆了一口氣。

艾伯西夫第一個念頭是關於自己:兩年後我離艦時,會不會也是同樣的場景?被船員「歡送」並非他想要的結局。他意識到:

「被喜歡」並非艦長的工作要求;「被尊重、被信任、有效能」才是。

從離職調查中得到的當頭棒喝#

新時代需要新領導模式。為了理解問題的根源,艾伯西夫研讀了海軍的離職調查(exit survey)。他原以為「低薪」會是首要原因,事實卻完全相反——低薪只排第五。前四名分別是:

  1. 未被以尊重與尊嚴對待
  2. 無法對組織產生影響
  3. 不被傾聽
  4. 未被賦予更多責任

更令人警醒的是,後續研究顯示民間企業的離職原因與軍中幾乎一模一樣,連「低薪排第五」這點也相同。

結論再清楚不過:身為領導者,我們普遍在做著同樣錯誤的事。

為何「授權」總是淪為口號#

身為艦長,艾伯西夫無法加薪、發股票,於是決定把兩年任期專注於解決上述前四項抱怨。他的核心原則簡單到近乎天真:

成功的艦長,必須用船員的眼睛看這艘船(see the ship through the eyes of the crew)。

但海軍的現實是「口頭支持授權,實際拒絕授權」:軍官被要求授權與賦能部屬,卻又被期待絕不能說出「我不知道」。結果整個體系獎勵微觀管理(micromanagement),讓部屬失去主動性。原因可以理解——軍中傳統強調混亂中的服從,這在戰場上至關重要——但代價是個人主動性被徹底壓抑。

一艘由微觀管理者與其下屬微觀管理者層層管理的軍艦,絕不是培養主動精神的土壤。

艾伯西夫想要的,是 310 名「主動採取行動的船員」——一支讓班福號成為艦隊第一名的隊伍。

班福號之名:寄望船員的勇氣#

軍艦命名自 Edward C. Benfold——韓戰中年僅 21 歲的海軍醫護兵。他在敵軍將手榴彈投入散兵坑時,撿起手榴彈衝向敵人,與敵同歸於盡,獲頒國會榮譽勳章(Congressional Medal of Honor)。艾伯西夫希望船員能展現出 Edward Benfold 當年般的勇氣與擔當。

從學習中累積的領導心法#

在班福號之前,艾伯西夫的職涯走過多個職位,每一段都奠下日後的基礎:

  • USS Albert David(生鏽的老巡防艦):因海軍學院班排倒數三分之一畢業,分配到老舊艦艇——意外地反而獲得更多歷練機會。但當時的指揮官是「咆哮型」的命令與控制型主管。
  • 海軍上將 Hugh Webster 副官(菲律賓蘇比克灣,18 個月):旁聽所有會議、閱讀機密通信,25 歲就獲得「自上而下」觀看組織運作的視角。
  • USS Harry W. Hill(戰系軍官):剛上任三週就被執行官告知「你是我見過最差的戰術行動官」。18 個月後離艦時,同一位執行官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
  • USS England(飛彈巡洋艦):Desert Shield 期間在波斯灣的緊張任務,管理 120 人。
  • 海軍人事局(Bureau of Naval Personnel):擔任分發官,做得太好讓太平洋艦隊的資深艦長都打電話來指名找他。
  • USS Shiloh 執行官:當時最現代化的軍艦,他在這裡確立了「想成為不一樣的領導者」的渴望。
  • 國防部長 William Perry 軍事助理(1994):學到紀律、守時、看穿職涯鑽營者的能力,以及如何忽略過時的軍方指引以節省納稅人的錢。

若你發現自己正用部屬一無所長的方式評斷他們——停下。Hill 的執行官沒有放棄艾伯西夫,而是給他訓練機會。「不要對人輕易放棄,直到你已用盡每一個訓練與成長的機會。」

接掌班福號:放下舊習、重啟自己#

艾伯西夫帶著早年累積的負面領導風格上任,但他下定決心離開舒適圈:

  • 不再害怕、不再為升遷而活。
  • 不為自己,是為了部屬。
  • 不希望寫信告訴某位父母「您的兒女回不了家,因為我做了或沒做某件事」。
  • 也是為了海軍——他依然深愛這個尚未認知到「這已不是父輩的海軍」的組織。

父輩的海軍贏得了史上最大的海戰;但今日的軍艦資訊量遠超從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掌握全部,必須讓船員上場。

兩個基本假設#

接艦後,艾伯西夫以兩個假設展開所有改革:

  1. 總有更好的做事方法,而船員的洞見可能比艦長更深刻。 花了數個月分析船上每一道流程,逐一詢問每位船員:「你的工作有更好的做法嗎?」答案幾乎總是「有」,且常常令他意外。
  2. 持久的改變,來自人們樂於執行的流程。 重點不只在「找到更好做法」,還要讓做這件事「有樂趣」——有時甚至純粹為了好玩而好玩。

小動作,大效應#

文化變革常常從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啟動:

  • 餐飲升級:不再使用海軍配給的軍用口糧,改用更便宜也更美味的民間品牌;送幾位廚師去廚藝學校進修。班福號午餐成了整個聖地牙哥基地水兵的朝聖地點。
  • 隱形戰艦上的音樂錄影帶:班福號因匿蹤(stealth)設計,後段上層結構的傾斜面像極了露天電影院的螢幕。一位機智的船員把它變成投影音樂錄影帶的螢幕,讓在加油的辛苦勤務隊也有娛樂可看,全艦隊都聽說了。
  • 波斯灣的南瓜:在 35 天的酷熱波斯灣任務中,補給官弄來一艇南瓜(中東罕見水果)。眾人吃飽南瓜派之後,剩下的拿去辦傑克南瓜燈雕刻比賽。

小動作不是噱頭,而是訊號:它告訴部屬「有人把你當人看」,而這正是離職調查中第一名抱怨的反面。

潛艇演習:為部屬擋子彈#

從聖地牙哥開往波斯灣途中,班福號與兩艘較資深艦長率領的軍艦合行,第六天要進行反潛演習。艾伯西夫把資深聲納兵召入艙房,請他們設身處地想像潛艇指揮官會怎麼做,再設計反制策略。結果是他見過最具創意的方案。

但中隊長與資深艦長否決了這個方案,採用 WWII 以來的老戰術。艾伯西夫在艦對艦無線電(一條全船員都能偷聽的「公共電話線」)上幾乎不敬地與長官爭論,並要求「NFL 即時重播」式的覆議。長官不為所動。

結果潛艇毫不費力把三艘船全部「擊沉」。但船員聽到了——艦長為他們挺身而出。

部屬比你以為的更敏銳,他們永遠看得出來分數。願意為部屬擋子彈,比一場演習的勝負更具長期影響力。

提早入港事件:「這不是你父親的海軍」#

按傳統,軍艦進出港要照艦長到任日期排序,班福號最年輕的艦長排最後。隔日要出航前往新加坡,他不願讓船員在外海空等。透過同一條公共線路廣播,他建議其他兩位艦長申請提早入港,遭到「別找麻煩」的回應。他自己直接呼叫中隊長:

  • 「給我一個好理由。」
  • 「我們可以節省納稅人的燃料費;我有一件設備需要修理;我希望船員能在岸上享受一天。算起來是三個理由。」

中隊長沉吟後說:「批准。」全艦歡呼。船員開始說:「這不是你父親的海軍。」

那一刻,艾伯西夫才真正「接掌」了這艘船——不只是名義上,而是事實上。一位船員告訴他:「船員覺得,您在意我們、在意績效,更甚於在意您的下次升遷。」

授權的紅線:什麼時候必須上呈#

光說「授權」是空話,必須畫出明確界線。艾伯西夫的紅線是:

只有當決定可能 致人傷亡、浪費納稅人的錢,或損害船艦 時,才必須上呈艦長。

除此之外,船員都被授權自行決定。即使決定錯了,艦長也會與他們同站;他們會從錯誤中學習,而責任越大、學得越多。

賦能(empowering)的本質,就是「定義人們可以運作的範圍,然後放手」。

數字會說話:班福號的轉變#

艾伯西夫並非自吹自擂,績效有目共睹:

  • 預算:1998 會計年度只用了 75% 的預算;維修預算 240 萬美元退回 60 萬,修理預算 300 萬退回 80 萬。隔年預算被砍同等金額後,又再省下 10% 退回。
  • 設備可靠度:「影響任務的」設備故障從 1997 年的 75 起降到 1998 年的 24 起。
  • 戰備指標:1997 年伊拉克危機期間在波斯灣 100 天,是「指定先打電話的那艘船」,獲得最艱難的任務;炮術成績全太平洋艦隊第一。
  • 訓練週期:通常需要 52 天(22 天港內、30 天海上)的部署前訓練週期,班福號在 19 天完成(5 天港內、14 天海上),多賺到 33 天的岸上假期。
  • 留任率:班福號接艦時的留任率僅 28%;後來兩個最關鍵類別的留任率躍升至 100% 並維持不墜。每留住一位資深船員,可省下約 100,000 美元的訓練成本。
  • 晉升率:海軍晉升靠標準化測驗成績;接艦時班福號晉升率低於海軍平均,1998 年艾伯西夫晉升 86 名船員,達到海軍平均的兩倍。

斯波坎獎與炮術紀錄#

接艦僅 7 個月後,班福號就獲得 Spokane Trophy(1908 年由「海軍迷總統」西奧多.羅斯福設立的太平洋艦隊最具戰備能力獎)。中隊長雖恭賀,卻不忘提醒:他自己原本指揮的軍艦曾創下海軍史上最高炮術成績 103.6 分(滿分 105)。

兩週後輪到班福號比炮術,艾伯西夫一句話沒說,只是把那封 e-mail 貼在炮塔上。船員打出 104.4 分。他讓船員寫回信給中隊長——他沒讀內容,但「他們應該炫耀得不少」。

艦長的真正工作#

艾伯西夫總結他與這些勝績的關係:「直接而言,我與這些勝利沒有關係。我的工作是創造一種讓人能釋放潛能的氛圍(climate)。」

給予正確的環境,人們可以達成的事情幾乎沒有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