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定論點時最棘手的,是真正的論點周圍總跟著中論點、小論點,甚至冒牌論點若隱若現,有時還會碰到錯誤的或根本無解的問題。當看似論點的問題出現時,可從三個要點檢視:
- 能解決嗎?還是不能解決?
- 若能解決,容易實行嗎?
- 若能解決,之後有多大效益?
一、堅持「問題一定要有辦法解決」#
挑戰無法解決的問題,只是浪費時間、人力與物力。一旦判定無解,就該立刻捨棄該論點、重新設定。
學者可以挑戰破解不了的難題——研究未知能帶動人類進步(如克雷數學研究所 CMI 公布、每題懸賞百萬美元的「千禧年大獎難題」,至今僅「龐加萊猜想」被破解)。但職場不同:工作者解決問題是為了交出成果,不是為了解開難題。
投入無解的論點而導致改革半途而廢的情況極為常見;相對地,朱利安尼從取締洗車流氓、修補破窗這些立竿見影的小問題著手,最終解決了大問題。實務上應採後者——從小問題開始。
捨棄解決機率低的論點#
- 經營資源有限的小企業,想和業界龍頭開發相同商品一決高下,就是「不能解決的問題」。例如船井電機(FUNAI)以「用最低成本生產成熟期產品」立足很高明;若它硬要模仿 SONY 開發同等新品,恐怕早因研發過度投資而倒閉。
- 有些「靠百分之一好運連續成真」的劇本(如多年看不到未來的研發突然成功、競爭對手又剛好沒跟進而獨霸市場),雖機率微乎其微,卻也無法斬釘截鐵說「絕不會發生」——這正是它麻煩之處。
案例:用機率證明該不該喊停#
最讓顧問為難的委託是「看來不可能實現,但請證明給我們看」。某企業經營者憑經驗懷疑一項一波三折的技術「可能不堪用」,專案經理卻堅稱「只差一步,再給點時間就能淩駕對手」;而已投入的數百億日圓研發費讓經營者無法毅然放棄。
作者的做法是實際計算成功機率:
- 依專案經理說法:三個月內改良成功機率約五%、半年三 ○%、一年才五0%;投產後良率最多只能達原訂目標的八成。
- 運用「蒙地卡羅法」(Monte Carlo Simulation)輸入電腦模擬數千、數萬次。
- 結果:技術成功並轉虧為盈的機率,一萬次中僅二百至三百次(即二~三%);再考量可能數百億日圓的虧損,平均可期獲利是巨大的負數。
最後經營者判斷「不值得下注」,及早喊停把傷害降到最低,還因「總算可以了結」而向作者道謝。
「乍看之下無法破解的論點」就是這類情況。不能把有限的時間與心力,放在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上。
二、若能解決,容易實行嗎?#
即使確知可解,仍要評估:以現有經營資源(人力、物力、資金)可行嗎?需要多久?真的有解決的意願、能貫徹到底嗎?
美國企業若知道裁掉一半員工能強化體質,很多會真的去做;日本企業卻很難做出這種決策。考量可行性後,從大論點著手未必最佳。解題有兩種路線——「從最重要的問題著手」與「從可破解的問題著手」;後者有時更能順利推進,因為前者可能曠日費時或中途受阻而達不到目標。
三、若能解決,之後有多大效益?#
有些方案再費力也毫無效果,那就毫無意義。最常見的是自以為正確解題、實行後卻對公司毫無幫助,只是自我感覺良好。例如為法令遵循(compliance)成立委員會、編手冊、建監控系統,若相對於投入成本成效有限,就值得商榷。
判別脈絡好壞的感覺#
顧問常說「脈絡好、脈絡差」,這是個直覺用語:
- 脈絡差:問題極難、成功機率像閉眼穿針;或某人胸有成竹的假說怎麼看都不對勁、做了也改善不了現狀;或一再提假說卻總在正確答案外圍打轉。
- 脈絡好:能預見「只要解決這個,業績就會改善、市占就會提高、煩惱就會消除」的答案或假說。
這詞也用於圍棋:「局部、短期、武斷、短視、臨時」是脈絡差的思考,只看眼前;「長遠、全盤、宏觀」則是脈絡好。無法判別脈絡好壞的顧問終究難成大器,因為對脈絡差的現象耗時費心,成果卻極為有限。
選項多寡也是重要因素#
脈絡好的例子(I 公司):消費財廠商 I 公司營收下滑,但產品不輸對手、製法獨特,產量再提高二三成成本就能大降。落差來自對手砸錢宣傳、認知度高、鋪貨與貨架空間都遠勝 I 公司。此時只要在行銷組合(marketing mix)——價格、宣傳、通路對策——多費心,就能帶動營收與獲利。經營資源尚未充分善用、可操作的變數(選項)很多、改善幅度大,這就是「脈絡好」。
脈絡差的例子(J 公司):J 公司是業界龍頭、市占逾五0%,主力是銀髮族產品。整個業界負成長,銀髮客層人均使用量逐年減少;第二大廠雖市占略遜,卻在年輕客層領先。J 公司給人「爸爸媽媽的 ○○」印象,難擄獲年輕人;又因認定銀髮族不愛大改版而只做小改良,研發投入太少、產品開發能力落後(但也因此低投資高回收)。無論從重新檢視目標市場(target segment)或行銷組合來看,可用的招數都屈指可數,且就算出招、超越對手的可能性也不高——選項少、改善幅度小,這就是「脈絡差」。
判別脈絡好壞的兩個基準:選項的數量是多或少? 以及選擇該選項時的成功機率或報酬是高或低?
「只要實行就有成效」的論點,才是脈絡好的論點#
- 必要條件:有極高機率能提出解答。
- 充分條件:只要實行該方案,企業就能彰顯成效。
換言之,容易破解、容易實行、實行後能在短時間內顯現極大成效的論點,就是脈絡好;反之,難破解、難實行、實行了也成效不彰或不明顯的,就是脈絡差。面臨脈絡差的論點時,必須另起爐灶、重新設定——再出色的論點,無法解決或解決後成效有限,對企業都毫無意義。
幾個脈絡差的補充判準:
- 解決後營收或利潤微乎其微、對組織或業務影響甚小。
- 執行了公司也不見得改善。
- 競爭對手早已用某種形式執行,自家現在才動手已無法立竿見影。
判斷時請設想:「這問題若解決,公司事業真的會改善嗎?影響有多大?」常會發現許多被喊得沸沸揚揚的「問題」,解決後其實毫無影響。例如鈴木(Suzuki)這類已極精簡的企業,再削減成本也增加不了多少獲利(脈絡差);而改革前的日產(Nissan)採購方法不夠效率,從這裡切入就有高機率扭轉獲利(脈絡好)。又如經營者認為「員工士氣低落」,但若根因是業界景氣不振,提振士氣也未必能帶動獲利,那它就不是重要的論點。
脈絡好壞往往無法純靠邏輯得出,但可從經驗學習:破解後得不到答案時,記住「是在哪個環節卡住的」;別人說「做了也沒用」而你不服時,不妨親自驗證——靠「親身體驗」才會牢牢記住。
想一網打盡,最後卻一事無成#
面對論點,要具備「破解何者就能解決、減少問題」的觀點。若陷入錯誤的、無解的、優先順序在後的問題,就無法創出成果。管理顧問不會去做根本無解的論點設定。
BCG 資深顧問甚至明言:「從時間軸與成果兩個軸來考量,以能在最短時間展現最大成效者作為論點。」接了委託、做了一堆調查卻沒有解答,對客戶無法交代;企業卯足全力解無解的問題,也只是浪費經營資源——資源應用在提得出解答的事情上。
以日本大學入學考為例:東大文科數學通常四題,一題只要認真讀教科書就會、一題能拿部分分數、另兩題極難。該如何分配有限時間、該捨棄哪題才是關鍵。把時間全花在難題、來不及寫簡單題,就是迷失了論點——因為論點是「如何考上東大」,而非「如何解開難題」。備考時也該依強弱項分配各科時間,工作同理。
最糟的做法莫過於:所有論點都解到某個程度,卻沒交出成果——把事情做到七八成就丟給上司「剩下你看著辦」。
BCG 前輩島田隆的一句話:「策略即割捨。」(呼應麥可.波特 Michael Porter:「策略的本質,在於選擇『不做』什麼。」The essence of strategy is choosing what not to do.)對企業而言,決定「不做的事」——哪些事業、商品、做法、對象——非常重要,卻也非常困難。
最後以急救醫療的「檢傷分類」(triage)作比:大規模災害時醫療資源必然不足,為救更多人必須決定治療優先順序。二 ○○ 五年日本 JR 福知山線出軌事故現場,以紅(須立即急救)、黃(須儘快處理)、黑(回天乏術)標籤分類,平均每名傷患只有約三十秒判斷時間,對黑標傷患不再施救。職場雖無法與此相比,但「資源有限」是共通的——什麼都想做,最後將一事無成。因此限縮論點是論點思考不可或缺的步驟。
經驗有助於提高命中率#
要培養「大膽推測」與「判別脈絡好壞」的能力,必須累積足夠次數的論點思考磨練,並實際嘗試這些切入法、累積實戰經驗。
並非用分析法導出論點,而是要在論點已浮現到能結構化時,才使用分析法。常有人誤以為「套用分析法就能把論點結構化」,這其實大錯特錯。
正確論點的命中率,也與腦中資料庫——也就是「抽屜」——的多寡有關。經驗累積到一定程度,抽屜自然增加,推測也就更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