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戰役:當行動取代思考#
1950 年代的中國正處於劇烈轉型期。為了將農業社會推向現代共產主義烏托邦,毛澤東(Mao Zedong)發動了大躍進(Great Leap Forward),其中一項奇特的政策是 1958 年的「除四害」運動。除了蒼蠅、蚊子與老鼠之外,名單上還有一位令人意外的成員——歐亞樹麻雀。
- 這種無害的鳥類不傳播任何疾病,但會啄食農民播下的穀物
- 在當局眼中,麻雀是「資本主義的公獸」、剝削無產階級的寄生階級
- 北京一地就動員了三百萬人,學生組成步槍隊,搗毀鳥巢、打破鳥蛋
- 群眾持續敲打鍋盆,讓麻雀無處棲息,疲憊的鳥群成片墜地而死
- 短短一年內估計有十億隻麻雀遭到撲殺,幾近滅絕
中國頂尖鳥類學家鄭作新(Tso-hsin Cheng)早已警告:麻雀是害蟲的天敵,主食是昆蟲而非穀物。這份警告卻被視為「反動言論」,鄭作新被打成「反動權威」並送往勞改。
少了麻雀的制衡,蝗蟲族群爆炸性成長,肆虐全國農作。中國被迫從蘇聯進口麻雀亡羊補牢,但加上大躍進其他失策,最終演變為 1959 至 1961 年的大饑荒,奪走 1500 萬至 4500 萬條人命。這場慘劇赤裸裸地展示了「政治家三段論」(politician’s syllogism)的危險:「必須採取行動;這是行動;因此必須這麼做。」採取行動本身並不保證有益,當批判性思考淪為事後諸葛,地獄之路便由善意鋪成。
理性是人類的旗艦能力,也是脆弱的弱點#
人類在自然界並不特別出色:
- 沒有皮毛、雙足而立、肉體力量平庸
- 不能像猿猴那樣俐落爬樹,也比不上掠食動物的線條與速度
- 不能飛行,無法長時間在水中存活
我們之所以登上地球的頂點,靠的是腦袋裡那塊約一公斤、果凍般質地的物質。語言、情感、社會、音樂、科學與藝術,都源自這個器官的思考與分享能力。我們是 Homo sapiens——「會思考的人」——這既是描述也是宣告。
然而,正因如此,當理性失效時造成的損害也異常劇烈。我們頻繁犯下從瑣碎到致命的錯誤,從詐欺式健康建議到假新聞與病毒式宣傳,沒有哪個時代比現在更容易被江湖術士與愚人擺布。矛盾的是,能讓我們瞬間取得人類全部知識的網路科技,同時也讓誤解與謊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散。
我們在數位時代為何更容易被騙#
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將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定義為「客觀分析與評估議題以形成判斷」。
關鍵在於分析能力——追蹤每個主張的邏輯終點、用同樣的標準審視自己的信念、讓證據而非偏好引導結論。我們的世界觀本身就帶有偏差。
瑞典統計學家暨醫師羅斯林(Hans Rosling)對全球數千人進行客觀知識測驗,發現無論教育程度高低,人們對世界的印象都比實際情況悲觀許多。他比喻:「以媒體建構世界觀,就像只看我腳的照片來判斷我這個人。」
社群媒體放大了這個問題:
- 2016 年史丹佛研究發現,從中學生到大學生都極易被劣質來源迷惑,看到網站「設計精美」或追蹤者眾多就認為可信
- 史丹佛大學生甚至無法區分「美國兒科學會」(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s,正派專業團體)與「美國兒科醫師學院」(American College of Pediatricians,被認定的反同仇恨團體)
- 約 59% 的社群分享文章是被沒有讀過內容的人轉發出去的
- 2014 年《Science》研究顯示,網路上的不道德事件比電視或報紙更能激起憤怒
假訊息、強烈情緒與「俄式消防水龍」#
2017 年 PNAS 研究指出:道德—情緒語言會顯著放大政治內容在社群媒體的擴散。情緒不僅是傳播的燃料,也成了內容生產者賴以生存的選擇壓力。
2018 年《Science》分析 2006–2017 年間 12.6 萬則具爭議的新聞發現,謠言和虛假訊息「在所有資訊類別中,比真相傳得更遠、更快、更深、更廣」。
這對宣傳機器是一份完美的劇本。普丁(Vladimir Putin)治下的俄羅斯把這套手法玩到極致,聖彼得堡郊外的網際網路研究署(Internet Research Agency)養著大批網軍,在社群媒體上撒播分裂與不信任。美國情報界聯合報告認定,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遭到俄羅斯介入;同年的英國脫歐公投與 2017 年法國總統大選都出現類似指紋。
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將這套打法稱為「俄式消防水龍頭」(Russian firehose)模式:
- 大量:以洪流般的訊息淹沒對手
- 多渠道:從多個來源指向同樣的結論
- 持續:永不間斷地放送
- 無視真假:不需內部一致或客觀正確
這種宣傳的目標往往不是說服你,而是用相互矛盾的敘事壓垮你,讓人陷入混亂與惰性。多重來源指向同一結論會給人「言之鑿鑿」的錯覺,即使各個訊息彼此牴觸。
暴政的藍圖與「幻覺真相效應」#
伏爾泰(Voltaire)警告:「能讓你相信荒謬的人,也能讓你犯下暴行。」
二戰期間美國戰略情報局(OSS)為希特勒(Adolf Hitler)做的心理側寫,幾乎可以視為極權的操作手冊:
- 永遠不讓群眾冷靜下來
- 永遠不承認錯誤
- 永遠不承認敵人有任何優點
- 永遠不留替代方案的空間
- 一次只專注一個敵人,並把所有問題都推給他
- 大謊比小謊更容易被接受
- 重複夠多次,人們最終就會相信
希特勒直覺地掌握了心理學家所稱的「幻覺真相效應」(illusory truth effect)——我們會因為反覆接觸而相信資訊為真。拿破崙(Napoleon Bonaparte)也說過:「修辭學中只有一個重要技巧——重複。」研究顯示,反覆的謊言不僅能在我們不確定的議題上誤導我們,甚至能讓人在明知正確答案的情況下仍接受虛假版本。
信念之網:一個錯誤會牽動一整片#
哲學家奎因(W. V. Quine)提出「信念之網」(web of belief)的概念——所有資訊都在我們腦中相互連結,接受一個可疑信念,會引發整片網絡的連鎖反應。
哲學家列維諾維茨(Alan Jay Levinovitz)以「疫苗導致自閉症」這個被推翻的主張為例:
- 要把這個信念加進自己的「信念之網」
- 就必須降低對科學權威的信任
- 並用其他更高階的辯護信念來提供替代正當性
- 例如:「天然優於人工」、「科學家被大藥廠收買」、「主流媒體不可信」、「自己最了解自己的身體」
這也是為什麼陰謀論信念之間有強烈相關性——一個人接受某個陰謀論之後,往往就在處處看見更多陰謀。
為什麼智商高也救不了你#
意大利小說家暨哲學家艾可(Umberto Eco)在 1995 年的論文中歸納了「永恆法西斯主義」(Ur-Fascism)的 14 個特徵,其中核心之一就是反智主義與非理性主義,目的就是貶抑批判性思考。
一個願意要求證據、挑戰不實主張、警覺操控手段的社會,對渴望權力的暴君而言是免疫的。
理性並非智商的副產品。高 IQ 者罹患「失智理性症」(dysrationalia,指空有心智能力卻無法理性思考行為的狀態)的機率,與低 IQ 者並無差異。但好消息是——
- 與 IQ 不同,理性是可以訓練的
- 2015 年研究讓受試者觀看常見決策偏誤的解說影片或玩去偏誤遊戲
- 數月後再面對類似題目,受過訓練者犯錯機率明顯下降
- 他們也更善於辨識可疑主張
本書的六大主軸#
作者將全書分成六大區塊,每個區塊聚焦一類常見的思考陷阱:
- 失序之心(I: Without Reason):邏輯的本質,以及一場「合乎邏輯的錯覺」如何把我們推向災難
- 赤裸的真相?(II: The Pure and Simple Truth?):修辭如何扭曲我們的思考,使我們淪為煽動家與騙子的獵物
- 心智的暗門(III: Trapdoors of the Mind):偏誤、心理盲點、扭曲的記憶與感官如何使我們成為自己生活的不可靠敘事者
- 謊言、該死的謊言與統計(IV: Lies, Damned Lies and Statistics):數字如何被誤解或被操弄,集體的「數學焦慮」如何被有心人士利用
- 世界的新聞(V: News of the World):媒體(從電視到社群)如何形塑我們所見的世界
- 黑暗中的燭光(VI: The Candle in the Dark):批判性思考與科學方法如何成為對抗偽科學、改善決策、甚至拯救世界的工具
作者強調:科學家並非完人,他們同樣會犯錯。但分析思考與科學方法不是科學家的特權——它是全人類的共同資產。
正如生物學家威爾森(E. O. Wilson)所言,人類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擁有「舊石器時代的情感、中世紀的制度、與神等級的科技」。在這個訊號與雜音愈發難辨的時代,無論你是藝術家還是會計師、警察還是政客、醫師還是設計師,學會像科學家一樣思考,或許正是我們這個物種最迫切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