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Belle Gibson 的「奇蹟抗癌」騙局#

澳洲健康部落客 Belle Gibson 直到 2015 年仍是國際媒體寵兒：

• 自稱罹患多種癌症（轉移到血液、大腦、子宮）
• 拒絕傳統治療，靠飲食與替代醫療奇蹟康復
• 出版 The Whole Pantry 食譜與同名應用程式
• Apple 邀她飛到加州參加 iWatch 發表會，App 銷售破百萬美元
• 《Cosmopolitan》譽為「年度最鼓舞人心的女性」

2014 年底 Fairfax 媒體調查發現：

• 她聲稱捐給五個慈善機構的 30 萬澳幣中，只有 7,000 澳幣到帳——而且大多是調查開始後才捐的
• 她無法說出主治醫師姓名
• 沒有任何手術疤痕
• 故事在輕度提問下就崩解
• 2014 年 12 月承認從未罹癌——整套故事都是捏造

真正應該被批評的不僅是 Gibson 個人，而是把她捧上神壇的媒體。她公開將「Gardasil 子宮頸癌疫苗」誣指為癌症肇因；把果食、阿育吠陀、顱薦骨療法、灌腸、Gerson 療法當成抗癌方案——所有這些紅旗，沒有一篇媒體文章去查證。

Cosmopolitan 寫手 Lauren Sams 為「不查證」辯解：「癌症太嚴重、太終局，質疑任何人的診斷都是邪惡的。」這聽起來像同情，但其實是放棄媒體的最基本責任——對所有公開主張要求證據。

養生（Wellness）產業的規模與本質#

「養生」（wellness）已是一個 4.2 兆美元的全球產業，幾乎是全球製藥業的四倍。其中替代醫療占 3,600 億美元。許多元素並無療效實證，卻在「天然」「全人」的旗幟下蓬勃發展：

「Food Babe」Vani Hari#

• 2014 年警告飛機艙內空氣有「將近 50% 氮氣」並要大家小心——但地球大氣本身就是 78% 氮氣
• 純氧反而會傷害人體
• 一個高中生 5 秒鐘搜尋就能查到的事實，被她包裝成驚悚警報

Mike Adams（Naturalnews）#

• 自稱「Health Ranger」，2015 年單月 700 萬獨立訪客
• 集所有陰謀論於一身：反疫苗、AIDS 否認、911 truther、歐巴馬出生地論者、反基改
• Patrick Swayze 因胰臟癌過世時，他寫文章說此人「死於藥廠或化療」——對癌症治療的無知到了駭人地步
• 因威脅基改研究人員受到調查

Joseph Mercola（mercola.com）#

• 全球最大「天然健康」網站
• 公開反疫苗、推廣 AIDS 否認、認可「癌症是真菌、小蘇打粉是解藥」的義大利醫生 Tullio Simoncini
• 推銷磁療、順勢療法、靈媒醫療
• 至少四項產品收到 FDA 違規警告
• 2010 年單年收入 700 萬美元
• Business Week 評論他是「現代版 19 世紀的賣蛇油郎」

這些人指控「Big Pharma」貪婪，卻不太談論自己賣可疑療法的高昂利潤。

名人效應的兩面：救命與致命#

Jade Goody 效應（救命方向）#

英國 Big Brother 2003 年參賽者 Jade Goody 因常識貧乏屢成笑柄（曾以為里約熱內盧是一個人、不知道美國說英語）。2008 年底她被診斷出子宮頸癌，2009 年 3 月以 27 歲過世，留下兩個小孩。

• 媒體大幅報導後，英國子宮頸抹片檢查預約量增加 70%
• 估計她罹病期到死亡期間多了 50 萬名女性接受篩檢
• 對社經地位較低的女性影響特別明顯
• 但隨著媒體熱度退散，篩檢率回落——2017 年降至 19 年來新低

Kylie Minogue 效應（誤導方向）#

2005 年凱莉‧米諾（Kylie Minogue）的乳癌新聞引發乳房攝影檢查（mammogram）需求暴增——但增加的多是年輕女性，而年輕族群檢查偽陽性比例高。年齡才是乳癌最強的風險因子。

1999 年 Stern 雜誌「每 10 位女性中就有 1 位會得乳癌」這個流傳甚廣的訊息技術上沒錯，但它指的是累計到 85 歲的風險。年輕女性的實際風險被高估約 20 倍——研究顯示醫師大多懂這個分布，但只有約 20% 受訪女性知道。

案例：Oprah Winfrey 的「養生」陰影#

歐普拉（Oprah Winfrey）是現代美國最具影響力的媒體人物之一：

• 節目持續 25 季，被推薦的書能瞬間登上暢銷榜
• 一份估計：她對歐巴馬 2008 年初選的背書多帶來 100 萬張票

但她的節目也成為偽科學的放大器：

• 反疫苗活動家暨 Playboy 模特兒 Jenny McCarthy 經常上節目，並在 O 雜誌與 Oprah 網站上有專欄
• 婦產科醫師 Christiane Northrup 在節目上勸觀眾不要施打 HPV 疫苗——她另外的「身份」包括把占星與塔羅當作診斷工具
• 推薦《The Secret》（吸引力法則），讓該書連續 146 週留在《紐約時報》暢銷榜——「正向思考能改變人生」的反面是「處於困境的人是因為自己想得不夠正面」

2007 年 Kim Tinkham 拒絕乳癌的傳統治療，改信 Robert O. Young 的「癌症是酸性過多造成」假說，並上 Oprah 節目宣稱已被治癒。她於 2010 年 12 月以 51 歲死於同一癌症。Young 後來因無照行醫入獄。

外科醫師 David Gorski 評價：「我從未見過比 Oprah 在科學與醫學議題上更缺乏批判性思考的人。每週把偽科學、騙術與反疫苗瘋狂帶給最多觀眾的，沒有人比 Oprah Winfrey 更厲害。」

Mehmet Oz：醫師化的偽科學品牌#

Oprah 的學徒「Dr Oz」全球觀眾約 400 萬。但《英國醫學期刊》研究他節目上 51% 的醫療主張：

• 36% 缺乏文獻支持
• 15% 與最佳證據相牴觸
• 邀請 Mercola、Deepak Chopra、Food Babe 等人上節目並讚譽有加
• 多次獲頒 James Randi 的「Pigasus Award」（江湖騙術獎）
• 2015 年全美醫師聯名向哥倫比亞大學要求撤除其教職，控訴他「為個人經濟利益推廣偽療法，毫無誠信」

「排毒」（Detox）：被偷走的詞#

「排毒」原本是醫學用語（如 chelation therapy 治療重金屬中毒），現在卻被劫持成 50 億美元產業：

• 從科學角度看完全無效——人體已有極為精良的肝臟與腎臟在做這件事
• Edzard Ernst 教授慨嘆：「這個術語已被創業家、江湖郎中與騙子劫持，用來販售假療法」
• Katy Perry 曾把自己的 Vogue 封面照歸功於排毒飲食

Goop 與「玉蛋」（Jade Egg）#

Gwyneth Paltrow 的 Goop 是養生產業的縮影——

• 推銷 66 美元一顆的玉蛋，建議女性放入「yoni」以「增進氣」並「保持身材」
• 婦產科醫師 Jen Gunter 警告：「免費建議——別在陰道裡放玉蛋」
• Goop 反駁時推出新文章〈再多 12 個練玉蛋的理由〉（推測是因為「在陰道裡塞石頭的 12 個蠢理由」這個標題行銷效果不夠好）
• 玉蛋仍然售罄

「假深奧的廢話」（Pseudo-profound Bullshit）#

哲學家 Harry Frankfurt 對「廢話」（bullshit）的定義：目的是製造印象，而不在乎真假。

• David ‘Avocado’ Wolfe（Facebook 1,200 萬追蹤者）名言：「巧克力是太陽能量的一個八度音」——空洞但聽起來深奧
• 研究發現：當研究者把抽象詞彙隨機組合成語法正確的句子時，例如「整全性使無限現象沉默」（Wholeness quiets infinite phenomena），仍有相當多受試者覺得「深刻」

單純被反覆暴露就能讓主張被接受。資訊不是「被攝取」，而是「被滲入」。媒體以「善意」為由放任有害故事傳播，是不負責任的。當我們自己也成為這些訊息的策展者與傳播者，我們同樣有共謀責任。

教訓#

• 質疑名人健康主張的醫師通常沒有媒體帝國——批評者的訊號永遠淹沒於支持者的雜音
• 名人有發聲權；但用得是好是壞取決於名人本身——艾維斯（Elvis Presley）1956 年公開接種小兒麻痺疫苗、Roald Dahl 為麻疹疫苗撰寫感人文章，都是好例子
• 不要因為某事「聽起來深奧」就相信它——把它換成日常語言，看看它還能不能站得住
• 面對主張時，先問三件事：
  1. 來源是否可靠？
  2. 主張者有無利益衝突？
  3. 證據在哪裡？
• 「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幾乎都是太好以至於不真實
• 像 Sense About Science 的「Ask for Evidence」運動值得內化為習慣——舉證責任在主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