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的匕首與我們的感官#
我們相信感官,但莎士比亞早就提醒過我們——馬克白凝視眼前那把匕首:「這是我面前的匕首嗎?……或者你只是心中的匕首,由我熱昏的腦袋創造出來的虛假之物?」感官並非可靠的鏡子。
- 2017 年 YouGov 調查:50% 受訪者相信鬼存在
- 2015 年 Pew 調查:18% 表示曾親身遇見鬼
-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在白宮泡完澡後聲稱看見林肯的鬼魂,淡然應道:「總統晚安,您似乎佔了我便宜」
但要解釋這些故事,不必訴諸超自然——感官的設計本身就充滿系統性偏差。
模式幻覺一:聲音 (Apophenia)#
「Apophenia」(隨機資料中看見模式的傾向)正是電子噪音被當成靈界訊息的根源。
Electronic Voice Phenomena(EVP)#
1950 年代盤帶錄音機問世後,攝影師 Attila Von Szalay 開始錄下「亡者透過磁帶說話」的訊息:
- 沒有任何訊息超出干擾與一廂情願能解釋的範圍
- 信徒從靜電雜訊中「聽出」具體話語
倒放唱片裡的「魔鬼訊息」#
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群體都相信「倒放搖滾樂藏有訊息」——閒得發慌的青少年樂迷,與道德義憤的宗教右翼。
- Led Zeppelin〈Stairway to Heaven〉據稱倒放會出現「the tool shed, where he made us suffer, sad Satan」
- Queen〈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據稱有讚頌大麻的訊息
- 心理學家 Timothy E. Moore 指出:「在三分鐘的金屬樂錄音中分離與放大數十個片段,要找不出『可辨識』的字句反而才奇怪」
案例:Judas Priest 與青少年自殺案#
1985 年內華達州兩位青少年聽完 Judas Priest 的《Stained Class》專輯後舉槍自殺。家屬指控〈Better by You, Better than Me〉中藏有倒放訊息「Do it」(去做吧)。儘管樂團堅決否認,本案仍進入訴訟,1990 年才被駁回。
Moore 的觀察直擊核心:「感知是一個主動的建構過程。人們經常看見或聽見他們有所預期(或被引導預期)的東西。」
模式幻覺二:影像 (Pareidolia)#
Pareidolia(相似錯覺):在無意義的影像中辨識出已知的形體,特別是臉部或人形。我們是社會性動物,對「臉」的辨識被演化推到極致。
- 1566 年 Arcimboldo 的〈法官〉,整張人臉由魚和雞構成
- 達文西鼓勵畫家凝視石牆,從紋理中找出風景與人物作為靈感
- 1976 年 NASA Viking 1 號傳回火星 Cydonia 區的照片,看似一張人臉,被傳為「火星上的外星廟宇」遺跡——後續高解析度照片證實只是岩石平台
- 各種宗教神蹟:木紋、蠟燭蠟、義大利麵、烤起司三明治上「看見」耶穌或聖母

左:1976 年 Viking 1 號拍攝的火星「人臉」。右:Mars Reconnaissance Orbiter 對同一區域的高解析重拍,顯示這個「臉」其實是岩石平台(mesa)。(© NASA)
信仰超自然者比懷疑論者更容易在隨機刺激中辨識「意圖」。腦造影研究顯示,這些人在觀看隨機運動形體時,與「歸因意圖」相關的腦區活化更強。
「在場感」(Feeling of Presence):腦的整合失誤#
許多目擊鬼故事的核心是「在場感」——感受到不可見的存在。這通常與超自然無關:
- 思覺失調症與癲癇都會出現此症狀
- 與「前頂葉皮質」損傷相關——該區整合自我意識與內外刺激
- 在實驗中可以人工誘發:讓機器人精準模仿盲眼受試者的動作時,受試者會誤以為自己在摸自己;但只要加入 0.5 秒延遲,受試者就會感受到「身後有人」,許多人甚至要求停止實驗
「第三人」(Third Man)症候群#
極端環境的孤獨會召喚出幻覺夥伴:
- 探險家薛克頓(Sir Ernest Shackleton)南極遠征最後一段聲稱有「第三人」陪伴
- 登山家、極限馬拉松選手、海難倖存者、單人航海者高比例經歷
- 英國登山家 Frank Smythe 在獨攀珠峰時甚至撕了一塊蛋糕「分給」幻覺中的同伴
- 飛行先驅林白(Charles Lindbergh)巴黎航線上描述機艙後方坐滿「半透明的存在」與他對話
共通因素:單調、孤立、低光、極寒、飢渴、長時間缺睡——這些是身體進入幻覺敏感狀態的條件。
化學與神經的扭曲#
大腦本質上是電與化學訊號的網絡,因此非常容易被擾動:
- 入睡幻覺(hypnagogic):入睡或剛醒時的閃影、片語或觸感
- 睡眠癱瘓(sleep paralysis):REM 睡眠中身體進入「肌肉鎖定」(atonia)以防夢遊;當意識先於身體甦醒,就會「醒著卻動彈不得」並伴隨幻覺
- 古老的夢魘原型:Incubus / Succubus(夢魔)、南非 Tokolosh、土耳其 Karabasan、外星綁架敘事——背後幾乎都是睡眠癱瘓在不同文化下的詮釋
- 致幻物質:北美原住民的烏羽玉(peyote)、中世紀「聖安東尼之火」(鬼針毒,麥角中毒,現代 LSD 即源自此真菌)
- 戒斷狀態:酒精戒斷的 delirium tremens、安非他命戒斷的「影子人」幻覺都源自神經穩態的崩壞
「眼見為憑」這種口號從神經科學角度看極為粗糙——感知是建構,不是還原。
意動效應(Ideomotor Effect)#
19 世紀靈媒的「靈魂訊息」如何運作?答案是物理學家法拉第(Michael Faraday)給的:
- 法拉第實驗證明「轉桌」(table-turning)這種降神會把戲,是參與者無意識的肌肉動作所致——不是「靈質」(ectoplasm)也不是「靈氣」(ectenic force)
- 化學家 Michel Eugène Chevreul 同年證實占卜杖、魔法擺鐘也是同樣機制
- 醫師 William Carpenter 1854 年命名為「ideomotor response」(意動反應)
精神科醫師 Charles Arthur Mercier 在 1894 年的《英國醫學期刊》上將「自動書寫」徹底拆穿:「不需要靈體,也沒有靈體的容身之處——召喚靈體的人不只缺乏科學素養,更是無知。」
魔術師胡迪尼(Harry Houdini)將揭穿假靈媒視為志業:
- 喬裝出席降神會抓詐
- 擔任《Scientific American》獎金評審——獎賞任何能展示真正超自然能力的人
- 至今從未有人領取過這個獎
- 與作家柯南‧道爾(Sir Arthur Conan Doyle,福爾摩斯創作者)友誼破裂——道爾失去兒子後深陷靈媒信仰,甚至堅信胡迪尼本人擁有超能力
意動效應的現代化身#
意動效應雖被揭穿近兩個世紀,仍以新包裝再生:
偽裝的占卜杖#
- 2013 年商人 Jim McCormick 因將無用的「炸彈探測棒」販售給伊拉克軍方而被判刑
- 同年「C-Fast」被宣稱是肝病快篩裝置——Sense About Science 的 Sile Lane 評論:「販賣的只是希望,沒別的」
Facilitated Communication(FC,輔助溝通)#
更悲劇的應用是針對重度自閉症與重度智能障礙者的「輔助溝通」:
- 「協助者」托住患者手臂,讓他們在鍵盤或螢幕上「打字」
- 1980 年代末蔚為風潮——非語言自閉兒突然「成為詩人或學者」,甚至出版書
- 1991 年前已有 40 多項實證研究顯示完全沒有效力,文字其實由協助者透過意動反應寫出
- 案例:16 歲非語言自閉者 Betsy Wheaton 經助理 Janyce Boynton 「敘述」遭家人性侵
- 語言病理學家 Howard Shane 與心理學家 Douglas Howler 設計出簡潔的關鍵測試:讓 Betsy 與 Boynton 看見不同的圖片
- 每一次 Betsy 都「說出」 Boynton 看到的東西——訊息來自協助者,不是患者
Howler 觀察:「我們有壓倒性的證據證明是協助者在控制。我們才開始意識到這對協助者本身會帶來深刻創傷——FC 已經成為他們信念系統與人格的一部分。」
2015 年 Anna Stubblefield 案#
學者 Stubblefield 在重度殘障患者 D.J.(智力相當於幼兒)身上使用 FC,「翻譯」出 D.J. 對她的「不渝之愛」,並與其發生性關係。她被判性侵罪定讞,但即便如此仍堅信那些訊息真的來自 D.J.——而非她的潛意識投射。
教訓#
- 我們的記憶不可靠,感官同樣不可靠
- 「我親眼看見 / 親耳聽見」並不等於該事件就是事實
- 在訴諸超自然解釋之前,應該先問:模式幻覺、意動反應、睡眠癱瘓、極端疲憊、化學干擾——能否解釋眼前的現象?
- 當我們真心希望某件事為真時,潛意識會幫我們建構出那個現實
- 善意往往不能彌補錯誤——FC 案中的協助者多半是真誠地想幫助患者,但結果卻為當事人帶來巨大傷害
「眼見為憑」、「耳聽為實」、「親身體驗」這些直覺,是我們心智構造的內建偏見。若不主動把它們納入懷疑的範圍,我們就會把自己的潛意識當成神諭。